姜芸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看着他:“你本名叫什么?”
吴老道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老道方才不是说了,吴九……”
“官府海捕文书上的名字。”姜芸打断他,眼神如冰,“我不叫人诨名,连真名都不敢吐,我今晚就请你出村。”
老头喉头滚了滚,收起了浑不吝的神色。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吴九章,立早章。”
“吴九章。”姜芸念了一遍,“往后在村里,叫你吴叔,别整天老道老道的,村里人不信道,信粮食。”
吴九章咧开嘴,揉了揉泛红的眼角:“成,丫头,听你的。”
“明天起,跟着李大叔把村后头的荆棘篱笆扎严实,你懂机关,下几道套子,别让野狗流民摸进来。”
“小事一桩。”吴九章拍胸脯,“老道……不,我当年在府城给大户看宅子,连只耗子钻进来都能打响铃铛。这后山交给我,保准连只带毛的畜生都溜不进井口百步以内。”
“去睡吧。”
“好嘞。”
吴九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溜烟钻进了前院柴房。
……
第二天一大早,鸡叫头遍。
甜水村的炊烟就顺着晨雾冒了起来。
“开饭喽!”刘婶扯着破锣嗓子在食堂门口喊,“今儿早是苞谷杂面糊糊,掺了昨儿带回来的干菜叶,一人一大勺,多干活的多给半勺!”
村民们端着粗陶大碗排成长队,个个脸上透着红光。
“孙家媳妇,你家汉子昨晚把水渠挑通了,记四个工分,来,给你舀稠的!”
“谢谢刘婶子!”
铁蛋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本《百家姓》,嘴里嚼着粗面馍,含混不清地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小鱼在旁边纠正他:“念错了!那是冯陈褚卫,你把褚念成诸了,夫子今儿个又得敲你手板。”
“哎呀小鱼,你饶了我吧,这字比木头楔子还难记!”铁蛋苦着脸。
李木匠扛着一捆带刺的野枣木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铁蛋后脑勺上:“字要认,手艺也得学!吃完了跟我去后坡,吴叔要在后山口设暗卡,教你怎么埋暗桩!”
“好呀好呀,我最爱学这个了!”
姜芸端着碗站在后院坡坎上。
一眼望过去,被大雨泡过的地里,新撒的快菜种子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绿芽子。
新挖的排水沟规规矩矩地顺着山势蜿蜒,把山水全泄进了深涧。
许秀才拿着一根竹竿量着苗距,回头看见姜芸,快步走过来。
“这批菜种太灵验了。”许秀才满脸喜色,“这才三天,芽子抽了半寸高!照这么长,二十天不到就能下锅,村里那几缸老腌菜吃完,正好接上茬!”
姜芸喝完最后一口糊糊:“地里的水肥别断,吴叔给调的那种草木灰水,按时泼上去。”
“省得,吴老哥真懂农事,他说那是杀虫肥苗的土方子,灵得很。”许秀才叹服。
“村里稳住了,我和婶子他们今天还得去那边一趟。”姜芸放下碗,“家里你看好了。”
“当家的放心,有我和李老哥在,出不了乱子。”
辰时刚过。
姜芸叫上刘婶、王婆婆和李木匠,穿过那口枯井,四人稳稳落在了现代景区。
“走,趁早把摊子支起来。”姜芸迈开大步。
四个人穿过走廊,来到特产摊位。
几个年轻的Npc演员早就等在那里了。小芳穿着青布碎花裙子,小陈挽着袖子挑着空扁担,一见他们来,赶紧迎上去。
“芸姐!你们可来了!”小芳笑吟吟地接下背篓,“今儿还没开园呢,大门口排队的小姐姐们就在问,那批枣木的并蒂莲发簪和艾草香包到了没有!”
刘婶乐颠颠地系上蓝布围裙:“到了到了!昨儿夜里村里几个媳妇熬红了眼,绣了整整四十个!艾草都是头茬晒干的,香得很!”
“面酱我也熬了新的一大盆!”小芳指着灶台,“婶子,您尝尝火候对不对?”
刘婶拿起竹勺尝了一点,砸吧着嘴:“差了点豆酱的陈味,不过算凑合,火候够了,今天下面条管够!”
闸门一开,游客蜂拥而入。
“老板娘,来三碗炸酱面!加辣加葱花!”
“奶奶,我要一碗现磨豆浆,多放糖!”
“小姑娘,这木雕喜鹊给我挑个纹理好看的,我拿回去送女朋友!”
王婆婆推着石磨,额头上沁着细汗,笑得满脸褶子舒展:“好嘞,慢点喝,小心烫嘴!”
李木匠坐在长凳上,一手握着小刨子,一手拿着枣木块,木屑翻飞,眨眼间一只活灵活现的雀儿就成了形。
周围十几个游客举着手机录像,赞叹声不绝于耳。
姜芸站在收款码前,动作麻利地收钱打包。
“收款八十元。”
“收款一百二十元。”
“收款三百元。”
清脆的提示音连绵不断。
日头偏西时,几个大背篓里的物件又被一扫而空。
季然很快过来,拿着一沓厚钞票拍在姜芸手心里,这是他们今天的工资。
刘婶探过头来瞧,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我的娘咧……一晌午就挣这么多啊?”
“可不是嘛!”季然擦着汗,“咱们桃花源的综合评分目前排名很高的,市里的旅行社下周要发五个大巴团过来,全指定要看你们的民俗老手艺!”
李木匠抹了把脸上的木屑,搓着粗糙的大手:“真有那么多人乐意看俺们这庄稼汉刨木头?”
“这叫非物质文化遗产,懂不懂啊大叔!”季然拍了拍李木匠的胳膊,笑得开心。
李木匠低着头,手指抠着掌心里的木刺,心里直犯嘀咕。
啥非易非难的,俺就是个地里刨食的泥腿子。
搁以前大荒年,木匠连半拉苞谷饼都换不来。城里人也是怪,放着好好的洋铁皮椅子不坐,非看俺拿刨子推木头卷花。
刘婶在旁边斜了他一眼,噗嗤乐了:“得了吧李大哥,季老板给你戴高帽子,你还真当自己是秀才公了?管它啥非遗,给红票子就是顶顶好的事情!”
李木匠抹了把脸上的木屑,咧嘴憨笑:“俺这不是心虚么,皇上老儿的金銮殿俺盖不上,倒教城里的大闺女小媳妇天天围着拍照,老脸没地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