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芸丫头,你这东西收得太是时候了。刘胖子那边不是搞免费乐园吗?咱们就搞文化底蕴!”
姜芸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看着季然。
“村长,主要是咱们这边的人唱得出那种味道吗?”
胖姨也跟着点头,“是啊,咱们这儿的姑娘小伙,天天吃香喝辣的,哪能唱出那种苦哈哈的劲儿?”
季然摆摆手。
“这你们就不懂了。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真的苦,我们要的是那种氛围。”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草图。
“我们在农家乐旁边,搭几个茅草棚子。找几个学声乐的大学生,给他们穿上粗布麻衣,戴上斗笠。不要求他们唱得多苦,只要调子准,配上二胡和笛子,那种苍凉的感觉自然就出来了。”
她又指了指手稿里的故事。
“至于这些故事,更好办。去镇上找个说书的先生,一天给他两百块钱。让他坐在大树底下,泡壶高碎,拿把破蒲扇,给游客们讲。这叫沉浸式体验,懂吗?”
姜芸看着季然画的草图,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的商业头脑。
她能把一堆不值钱的破纸,包装成城里人趋之若鹜的文化产品。
“分成怎么算?”姜芸直奔主题。
季然笑了。她就喜欢姜芸这种不绕弯子的性格。
“这些稿子,算你技术入股。说书和唱曲儿的打赏,我抽三成场地费和人工费,剩下的七成,全归你。”
季然看着姜芸,语气认真。
“芸丫头,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你总能在我最头疼的时候,拿出点新花样来。”
“各取所需罢了。”姜芸站起身,把空水杯放下。
她拿了上个月的尾款,又去了特产店。
这次,她没有买太多粮食。
地窖里的粮食已经够吃一阵子了。她买了大量的粗盐,还有几把锋利的柴刀和铁锹。
她将东西分发以后,才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桃花源里,已经在办姜芸给的节目单子了。
是个新搭的茅草台子。
台子上,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年轻男人,正抱着一把崭新的二胡,咿咿呀呀地拉着。
调子是她从村里抄来的,可那声音,干净、清亮,像是山泉水,好听是好听,却一点都不解渴。
台下零零散散坐着几个游客,大多是在玩手机,偶尔抬起头,也是对着那身行头拍张照,没几个人在认真听。
另一个角落的大树下,一个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地讲着“山神娶亲”的故事,可他讲得慷慨激昂,听众却昏昏欲睡。
姜芸站着看了一会儿,心里就凉了半截。
她揣着手,默默走向季然的办公室。
“结果你也看到了。”季然没等她开口,就把一沓报表摔在桌上,脸上是压不住的烦躁,“我花大价钱从艺术学院请来的学生,从镇上戏班子挖来的先生,结果呢?打赏的钱,连付他们一半的工钱都不够!”
“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还少了半成!刘胖子那边,听说已经开始在后山圈地,准备学咱们搞采摘了!”季然烦得直抓头发,“咱们再不想出点新招,真要被他给耗死了!”
胖姨在一旁唉声叹气,“是啊芸丫头,这事邪门了。那故事,我听着都觉得有意思,怎么游客就不买账呢?”
姜芸没说话,她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凉意。
“村长,你觉得,什么样的刀最快?”她突然问。
“什么?”季然被她问得一愣。
“我说,什么样的刀,最快?”姜芸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那还用问,当然是刚磨过的刀。”季然没好气地说。
“不对。”姜芸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是沾过血的刀。”
“你请来的学生,他的二胡是新买的,手是干净的。我们村的婆婆,她们的嗓子是粗糙的,手是沾满泥土和伤口的。她们唱的不是曲子,是日子。是活不下去的时候,熬出来的一口气。”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季然和胖姨都怔怔地看着她。
“你请来的先生,他讲的是故事。我们村的大叔,他讲的是命。是他爷爷的爷爷,在山里跟野兽搏命,九死一生换回来的经历。”
姜芸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这东西,学不来。因为他们没过过那种日子,所以他们不懂。”
季然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懂了。她什么都懂了。
她可以复制模式,可以花钱请人,但她复制不了别人刻在骨子里的苦难和血泪。
“那……那怎么办?”胖姨六神无主地问,“总不能真把你们村的人给拉过来吧?”
姜芸的心猛地一抽。
她想起了刘婶那粗粝却悠长的歌声,想起了王大柱讲故事时飞扬的唾沫星子。
如果……如果把他们带到这里……
可紧接着,赵四那张怨毒的脸,和王二、钱五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样子,又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后背的寒意,瞬间盖过了心里的那点火热。
“不太方便。”她几乎是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她们年纪大了,我怕不方便,有影响。”
那条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季然看着她瞬间变得冰冷的脸,知道这丫头心里有事,便没有再追问。
“算了,这事先放放。”季然摆了摆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姜芸拿了钱,没有多留。
她现在就像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一边要费尽心力地往前铺路,一边还要时时刻刻提防着身后会不会有人推她一把。
这种感觉,让她疲惫不堪。
之后,姜芸回了家。
小鱼已经烧好了热水,正坐在灯下,用姜芸带回来的韧皮纸,歪歪扭扭地抄写着《三字经》。
“姐姐,你回来了。”看到姜芸,小鱼连忙放下手里的炭笔,站了起来。
“今天学了什么?”姜芸脱下沾满尘土的外套,坐在床边。
“先生今天教了人之初,性本善。”小鱼走到她身后,学着王婆婆的样子,伸出小手,笨拙地帮她捶着肩膀,“姐姐,人一生下来,都是善良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