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风裹挟着咸腥与汗臭，粗暴地灌进每一个苦力的领口。
沈煞弓着腰，肩膀上压着近两百斤的麻袋，脚下是湿滑腐烂的木板。
每一步，膝盖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汗珠子砸在木板上，瞬间又被无数草鞋底碾成污渍。
他额头左侧，那块铜钱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暗红色胎记，在汗水和日晒下微微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烙铁，烫走了所有可能的善意。
“煞星”、“天煞孤星”——从他被遗弃在村口那天起，这些词就跟定了他。
养父用一口糙米饭把他拉扯大，却也挡不住流言蜚语。
到了这码头，更是变本加厉。
苦力们宁愿挤在一起分一碗浑水，也没人愿意挨着他歇脚。
他的存在，就像这码头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垃圾，碍眼，又带着不祥。
工间歇息的锣声像是救命符。
苦力们一哄而散，抢夺着阴凉地和瓦罐里的凉水。
沈煞默默走到最偏僻的货堆阴影后，背靠着粗糙麻袋，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粗布仔细包着的东西。
残玉。
触手温润，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面，缺了一角，剩下的部分刻着模糊难辨的纹路。
养父临终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它，塞进他掌心，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煞儿…好好活…有机会…查查你的来历…”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近乎奢望的光。
来历？
沈煞指尖摩挲着断裂处。
他是被扔在荒村外的弃婴，包裹里只有这块玉和一张写着“天煞孤星，克亲克友”的破布条。
查来历？
查自己这身晦气从何而来么？
可那微弱的光，又是养父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孤独像冰冷的海水淹没口鼻，那点“希望”则是头顶一线天光，虚幻，却让他舍不得闭眼。
“都他妈给老子精神点！”
一声暴喝炸碎短暂的宁静。
张横带着两个跟班，像巡视领地的鬣狗，晃了过来。
他一身短打劲装，肌肉虬结，胸口敞着，露出黑乎乎的胸毛和一道狰狞刀疤。
九品下的实力，在码头这一亩三分地，足够他横着走。
鞭花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堆的什么玩意儿！东倒西歪，想绊死谁？”张横绿豆大的眼睛扫过人群，最终盯在一个正捶着腰、不停咳嗽的老苦力身上。
“陈老拐！说你呢！早上没吃饭？磨磨蹭蹭！”
陈老拐身子一颤，慌忙放下捶腰的手：“张…张头儿，这、这就去…”
“去你娘！”张横一步跨过去，手里的牛皮鞭毫无征兆地抽下！
“啪！”
“呃啊！”陈老拐惨叫一声，单薄的粗布衫瞬间裂开，皮肉翻卷，鲜血渗出。
老头踉跄着差点扑倒。
码头瞬间死寂。所有苦力都低下头，噤若寒蝉。
沈煞在鞭响的瞬间就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看？
听？
那是自找麻烦。
面板还没激活，他只是一具更耐打的血肉之躯，遵循着最卑微的生存法则：忍，躲，像石头缝里的苔藓一样活着。
他能感觉到张横那带着血腥味的目光扫过这边，短暂停留，又轻蔑地移开。
下午的活计更重。
几个散发着桐油和铁锈味的沉重木箱需要挪位。
沈煞和另外几个苦力喊着号子，用肩膀和脊梁硬扛。
箱体粗糙的木刺扎进皮肉，火辣辣地疼。
陈老拐也在其中，脸色惨白，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压抑的咳嗽声像是破风箱。
就在众人合力将一个箱子抬离地面半尺时——
“崩！”
捆箱的麻绳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紧接着又是“崩崩”两声！
失去束缚的箱子猛地向一侧倾斜！
“箱子！箱子要倒！”
惊呼声炸开。
倾斜的方向，陈老拐正弯腰剧烈咳嗽，对头顶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那一瞬间，沈煞脑中什么都没想。
养父沙哑的声音却在耳边炸响：“煞儿，记着，人活一世，总得…与人为善。”
身体比念头更快。
他猛地拧身，肩膀撞开旁边一个发愣的苦力，整个人如同一块被掷出的石头，狠狠撞向陈老拐干瘦的身躯！
“砰！”
陈老拐被撞得横飞出去，摔在几步外的泥地上。
而沈煞，还没来得及收回姿势——
“呼——！”
沉重的箱角带着骇人的风声，结结实实砸在他的后脑上！
“咚！”
闷响。
世界瞬间被抽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
剧痛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他的意识，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涌来。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脸颊贴上冰冷的、混合着汗臭和鱼腥的泥地。
意识在黑暗的泥潭里下沉，模糊，涣散。
就在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脑海深处的震颤。
眼前无边的黑暗骤然被驱散。
不是恢复了视觉，而是一个冰冷、半透明的方形界面，突兀地悬浮在他涣散的视野正中。
线条笔直，色调灰蓝，与周围粗糙的现实格格不入。
界面之上，几行殷红如血的文字剧烈闪烁：
【警告：生命体征急速下降…】
【当前状态：濒危】
【检测到可学习技能：《壮骨拳》（残篇）】
【是否学习？】
【是/否】
学习？
学什么？
沈煞的思维一片混沌，只有后脑炸裂般的剧痛和不断下沉的冰冷真实无比。
濒危…他要死了？
像码头边每天被拖走的死狗一样？
养父的脸，那块残玉，“查查来历”的嘱托，还有那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光……一股强烈的不甘猛地从灵魂深处炸开！
不能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几乎要溃散的意念，死死“盯”着那个【是】的选项。
“是…是！选它！！”
意念触及选项的瞬间，界面微光一闪。
【技能《壮骨拳》（残篇）已载入…】
几乎同时，一股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热流，不知从身体哪个角落渗出，极其缓慢地流向他剧痛的后脑和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
那热流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稍稍驱散了一丝刺骨的寒意和疼痛。
他被人粗暴地拖动，扔到一旁的草席上。
动作扯动了伤势，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脚步声停在他身旁。
张横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出现在模糊的视野上方。
他踢了踢沈煞的身体，像是踢一块路边的石头。
“妈的，晦气的煞星。”张横啐了一口浓痰，溅在沈煞手边的泥地上，“别他妈死在这儿，耽误老子开工，拖出去都嫌费劲。”
骂骂咧咧的声音远去。
沈煞躺在草席上，后脑的剧痛和那丝微弱热流的对抗让他身体微微抽搐。
泥土的腥气，汗臭，远处的嘈杂，张横的咒骂，还有脑海里那个冰冷的界面……一切混杂在一起。
界面再次微光轻闪。
一行新的文字，取代了之前的提示，缓缓浮现：
【任务触发：存活至日落】
【奖励：未知】
日落…
沈煞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在自己无力垂落在泥地上的右手。
五指微微弯曲，指甲深深抠进混合着汗与血的冰冷泥土里，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迹。
他死死抠着大地，仿佛那是最后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