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批过了半边，李享知没有急着签地、接厂，反倒先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谁也不见，就着一本红封皮的公司法，一页一页地翻，又在小本子上记了满满几页。小芳起先以为他在算城北老厂的投资账，直到第三天，他把一家人叫到堂屋，才把话摊开：他要在接收城北老厂之前，先把李家的股份、连同这块新咬下来的肉，做一次"切割"。
"切割？"小龙头一个愣住，"爸，咱家的厂，一向是您说了算，我们几个都是您拉扯起来的。怎么好端端的，要把股份切开？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正因为是好端端的，才更要切清楚。"李享知把本子摊开，上头画着几张四四方方的表格，"咱们李家，眼下算得上家业兴旺。可兴旺的厂子，最容易死在两样上——一是人情大于制度，二是盘子大了腿多，谁都想说了算，乱成一锅粥。城北老厂这块肉要是吞进去了，等于把咱家的腿又加粗了几条。这一步，不把责任、权利、分红、决策的规矩先立死，将来出一点乱子，就是天大的乱子。"
小芳坐在下首，听得极认真。她自己主财务，最清楚这中间的利害："爸，你是想在接收之前，把股份结构先定下来？让每一笔钱、每一份责任，都有个白纸黑字的说法？"
"是这个意思。"李享知点头，"股份切割，不是把家拆了，是给咱们家打一副'护身符'。将来外头再有风浪，只要股份清楚、治理明白，天塌下来，砸不到咱们自己头上。"
小龙还是觉得别扭："爸，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外人看了，不得说咱们李家自个儿先起了隔阂？"
"外人看不看，不打紧。"李享知合上本子，"要紧的是，咱们自己心里明不明白。你想啊——往后这摊子越滚越大，哪天我不在跟前，你们几个要是为了'你家多占了一份、我家少拿了一块'闹起来，那才真叫外人看笑话。现在把规矩立清楚，就是为了将来你们能一心往前奔。"
他这话说得极缓，屋里却一下子静了。小龙没再吭声，小军坐在犄角旮旯，抱着他那台刚连上网的便携电脑，两只眼睛却亮得很。他到底年轻、脑子活，家里这几个孩子里，数他跟"新"字离得最近，也最懂父亲这步棋的分量。
"爸，"小军把电脑啪地合上，"我认这个。股份切清楚，是给咱家定规矩。规矩立住了，往后我这条网络上的路真要做出名堂，往集团里装股份，也有个现成的框架。"
李享知看着这个往日最跳脱的小儿子，难得点了点头："军这话说得在理。往后集团要做大，东西南北都要铺，股份越早切清楚，后面越省事。"
小龙还是拧着一股劲，闷声说了一句："爸，我不是不认这些个规矩。我是想着，咱李家起家，是靠一家人攥成一股绳、啃着一块硬骨头过来的。你把这一摊子切成好几块，回头哪天有个急事，是不是还得先开会、再画押、才肯拿钱出来救火？那不也耽误事么？"
"你这话，问到坎上了。"李享知放下本子，"真到急事那一天，正因为在平时把章程立得清楚，谁该出多少、该怎么出、出了算谁的，早有白纸黑字，反倒不用临时扯皮。你要是都糊里糊涂搁一块，真到火烧眉毛，几家人你先我后，反倒把火都耽误了。"他顿了顿，"做买卖最大的难处，从来不是怎么挣钱，是遇到难处的时候，一家人能不能拧到一块、钱能不能使到刀刃上。规矩，就是替你们把这话说在前头。"
小龙还想辩，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到底在产线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知道父亲说的多半在理，只是一时半会，心里还转不过这个弯。
小芳在一旁听着，忽然开了口："爸，您这套章程，我还有一个地方想补一补。"她拿起笔，在表格那行"风险各自担"底下划了一道，"别光说风险各自担——将来真出了岔子，这厂子是我仨一块儿扛事，可万一有哪一块先撑不住哭了鼻子，咱这几块能不能有个相互搭把手的规矩？省得真到那天，家里人先红了脸。"
李享知看着这个最贴心的女儿，眼里难得浮起一点暖意："搭把手，是这个理。可分家也要分得清楚，该独立的独立，该接济的，走明路，白纸黑字，不能含含糊糊。这就是爸给你们定的最后一条：兄弟姊妹，亲是真的亲，账也是真的账。两样都守住了，这家才能长久不散。"
可真正让李享知下决心做这步切割的，不是这几个孩子的眼光，而是他自己心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牟其中。
牟其中，那个九十年代红遍大江南北的"民营企业家标兵"，靠着一手拆借、一手空对空的运作，把"南德"两个字炒得震天响，连外国人买飞机这样的事都敢接。前几年，多少报纸把他捧成时代弄潮儿，多少不懂行的人，挤破头要给他送钱、跟他合伙。可李享知看得越来越清楚——牟其中那条路，是踩在靠人情的虚胖上走的，盘子铺得越大，根基越空，账越算越糊涂，最后怕是要摔个大跟头。
他坐在堂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说给自己听："天底下做买卖，最能害死一个人的，不是对手，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那股劲。咱们李家要真想走得远，就不能学那种'越大越好、越圆越妙'的路数。规矩立在前头，比什么都值钱。"
他嘴上没提"牟其中"三个字，可屋里几个孩子，都从他那句"越大越好、越圆越妙"里，听出了一点分量。那一晚，李享知陪着沈艳芳，把一沓打印好的股份协议、公司章程、法人治理的条文，一份一份地过，一直过到后半夜。
台灯压在桌上，拢出一团昏黄。沈艳芳把每一页都读得很慢，读到法务上那些绕口的句子，还会停下来问上两句。李享知在一旁，她问一句，他答一句，两个人像一盏灯下的两个老手艺人，把散在桌面上的条文，一点一点嵌回自己该在的位置。
"你这章程里，把'决策'这一条写得最重。"沈艳芳合上一页，抬起头，"你是怕，往后几个孩子争起来，没人能拍板？"
"不是怕他们争。"李享知把胳膊撑在桌上，"是怕没人立规矩。眼下他们都还服我这个当爹的，我能镇得住。可我不能撑一辈子。等我不在了，这几块摊子，谁来给谁立规矩？章程立明白，就是我不在了，规矩还在。"
沈艳芳听了，没有接话，只低头又翻了两页。半晌才轻声问："你不累么？把自己这一辈子，都替他们打算到后头去了。"
"累。"李享知难得肯嘴上认一个字，"可累，也比将来看着他们为钱红脸、为账离心强。"他抬眼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我这根老骨头，趁还能动弹，把该立的规矩立了，该割的股份割清了，往后他们三块摊子再怎么折腾，都有个底。我这个当爹的，才算把心尽到了。"
沈艳芳没再多说，只把那沓条文又往自己面前拢了拢。灯影下，两个人一个读、一个想，那份厚重的章程，就这么一夜一夜地，从纸上的字，慢慢变成这个家往后几十年的根。
第二天，他带着小芳，连同城北老厂改制方、还有沈父那边牵线的一位懂法务的老朋友，把这场"切割"一件一件落到了纸上：李家占股多少、城北老厂这块新的产业独立核算、决策按规程、分红按比例、风险各自担。每一笔，都写得分明，没有一处含糊。
改制方那位干部看着这一整套东西，啧啧称奇："李老板，我经手这么多改制，头一回见有老板在接收之前，先把自家股份切得这么清的。你这是……预备着打仗，先把盔甲穿严实了？"
"不是预备打仗。"李享知把最后一页章程签了字，推过去，"是预备走得远。盔甲这东西，不是穿给外人看的，是穿给自己保命的。架打得起来，盔甲得先磨好；架打不起来，盔甲也不亏。盔甲穿严实了，往后这厂子才跑得起来。"
回程的车上，小芳翻着那沓文件，忽然问："爸，您为什么非要在接收前，做这步切割？等厂子真拿到手了再做，不是一样的么？"
李享知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厂子拿在手上再切，拿的是热铁，一着急就容易糊。趁现在还没接，先把规矩定凉了，心里才踏实。"他顿了顿，"爸吃的盐比你多，见过太多眼看要成的事，最后栽在一个'乱'字上。李家要走远，就得先把'乱'这个字，从根子上掐死。"
小芳没有再问。她知道，父亲这步棋，看得比她远。
那个午后，李享知在办公室那本红皮账本的扉页，新添了一行字，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八个字——
"股份分明，治理有度。"
他写完，合上账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抬眼望着窗外半晌，才又低下头，忽然想起前世那段浑浑噩噩的岁月里，自己在出租屋里听人议论牟其中时，那句让他记了半辈子的话："钱挣得再多，规矩立不住，到头来都是给别人的墙做嫁衣裳。"这一世，他要把这道墙，先给他自己立起来。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那本红皮账本上投下一道暖光。卡着城北老厂这块肉的那道审批，已经过去了；可在他心里，牟其中那三个字，却成了他此后每一步路，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的护身符。
而就在同一片阳光的阴影里，城北老厂那间废弃的财务科办公室里，一个浑身落了灰、头发花白的老会计，正蹲在一只打翻的铁皮档案柜前，把一沓被水泡得发硬的纸，一张一张地归拢起来。他眯着眼，凑着窗缝漏进来的光，一篇一篇地辨那些早已褪色的字迹，越看，拿纸的手越是抖个不停。那些年，为着这几页纸，他背着这桩秘密，在厂里做了大半辈子哑巴，总也等不来一个能听他说句实话的人。如今，眼看着这厂要换主了，他想着，有些话，自己怕是再不说，就真要带进棺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