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山县城里因为费家那摊子事,闹得沸沸扬扬。
李清宜没空凑热闹,她早就带着姚文远和侍卫们,往丽山县更深的山里去了。
这些山里村子的路,比县城还要难走得多。
山路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过,脚底下全是大小不一的碎石,马根本骑不稳,更别提坐马车。
李清宜爬山爬到怀疑人生,忍不住碎碎念。
她为啥非要来啊?姚文远就是信得过的人,他来看看不就行了吗?
跟在她身后的姚文远,样子比她还惨。
一张白净的读书人脸,涨得通红,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走两步就要扶着腰歇一歇。
他一开始还想接女帝两句牢骚,可惜没啥力气说话,索性什么话都不说,闷头跟着。
何三和身后那帮侍卫,一个个练过腿脚,走这种山路跟玩儿似的。
他们跟在后头,看着前面这对皇帝和知州,全都低着头,死死憋着笑。
等一行人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走进一个叫望山屯的村子时,李清宜站在村口,彻底愣住了。
她这一路从北走到南,见过穷的,可从来没见过穷成这样的地方。
丽山县城的穷苦百姓,再怎么说,身上好歹还裹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
可望山屯里,连打补丁的衣服都算稀罕东西。
村里的男人个个赤着上半身,只穿一条遮住下半身的破裤子,黑黢黢的脊背在太阳底下晒得发亮。
女人倒是从上到下都裹着,只是那布料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层层浆得发硬。
至于孩子,几乎全都光着身子,在村口的泥地里跑来跑去。
村长为了迎接女帝,特意翻箱倒柜找出一身也不知道压了多少年的旧衣裳套上,衣角上还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一靠近就能闻见。
“陛下,我们望山屯总共一百二十口人,全在这儿了。”村长弓着腰,恭敬地介绍。
李清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最后只问一句:“村长,你们这儿,冬天冷吗?”
村长则回答:“陛下,我们这地方好,冬天都不冷,日头一出来就暖和。我们这些人从小这么过来的,早都习惯了。”
习惯这两个字,在这样的光景里,反倒成了件顶好的事。
李清宜又跟着村长,去看他们赖以活命的那片地。
村里的地在半山腰上开垦出来,东一块西一块。
土层浅得可怜,锄头下去就能碰到碎石头,种出来的粮食,收成低得让人心酸。
村民们倒是听说过女帝给安州减税的事,一个个脸上都带着高兴。
可说到最后,村长自己也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其实他们这个村子,从前就算把税全都交齐了,也交不出多少。
地里本来就长不出东西,官府收得再多,也榨不出油水。
李清宜看到他们的粮食是谷子,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们怎么没种红山药?”
村长比她还纳闷,眨巴着眼反问:“陛下,红山药?那是个啥东西?能当饭吃吗?”
李清宜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红山药是她几年前在燕州就推广开的高产作物,耐旱耐瘠,随便找个石头缝都能长,产量比普通谷子高出好几倍。
这两年从北到南,走到哪个县都能看见地里种着。
唯独这个望山屯,像是被整个遗忘了一样,连这东西的影子都没见过。
她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端王沐临那家伙,天天做着皇帝的美梦,可连红山药这等能让百姓填饱肚子的东西,都懒得引进自己的地盘里?
姚文远站在边上,看女帝脸色就知道她在气什么,便上前一步,帮着问了句实在的。
“村长,你们这边,就没有官差上门,告诉你们,种什么新粮吗?”
村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以前的官差,一年也就收税的时候来一回。陛下管了安州后,我们这地方,才有官差来,跟我们说安州减税的事。”
“那你们自己,就没人出去过?到县城里去看看?”姚文远接着问。
村长窘迫地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村里有人出去过,可到了县城,人家一看我们这身衣裳,这口音,就笑我们。去了几回,回来之后,谁也不愿意再出去了。”
李清宜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这是个彻头彻尾把自己封死了的村子。
不出山,不知道外面的收成,不知道可以种什么,不知道还能过另一种日子。
她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抬手示意姚文远。
让他把红山药怎么种、怎么才能耐旱高产、到哪里能领到种薯,一样样给村里人讲清楚。
自己则在村子边上随便走走看看。
这穷山窝里,啥也没有,吃饱生存下来才是关键,读书什么的都往后靠吧。
至于那些平日里李清宜最挂心的女子地位、女子受苦的事,搁在这个村子里,反倒没那么扎眼了。
这儿的男人,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光着半边身子下石头地,一年忙到头,肚子都填不饱。
两口子都在为生存奋斗,夫妻矛盾什么的都没有。
所以望山屯这个地方也不是没有优点,穷得只剩真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