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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12案(上)中原移民 山西百姓迁中原藏着怎样的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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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夜行,我,洪武第一孤臣办大案

第十二案 中原移民

上篇

洪武六年,三月初七,辰时,凤阳府临淮县渡口。

河风带着水腥气和腐草味,扑在脸上,黏腻腻的。

我按着绣春刀,站在渡口石阶上,看着河面上一字排开的十七条漕船。

船吃水很深,船帮几乎与水面齐平。每条船上,黑压压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裹着破棉袄,缩着脖子,像一捆捆被扔上船的柴禾。

哭声、骂声、咳嗽声、孩子的尖叫,混着船工粗野的吆喝,在河面上飘。

“下船!都他娘的下船!快!”

“行李别拿!人先下来!”

“排队!排队听见没有!”

十几个穿着青色号衣的胥吏,挥舞着水火棍,在跳板旁呼喝驱赶。棍子砸在不肯下船的人身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捶打浸了水的牛皮。

人,像蚂蚁一样,从船上涌下来。

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脚上全是血泡,破了,流着黄水和血,混着泥,一步一个黏糊糊的脚印。

“千户。”

陈镇从后面挤过来,脸上沾着灰,声音压得很低:“点过了,十七条船,实到一千九百四十三人。比名册上,少了五十七人。”

“怎么少的?”我问。

“路上死了。”陈镇顿了顿,“从平阳府到凤阳府,一千八百里水路,走了四十二天。死了五十七个,有病死的,有饿死的,有跳河的,还有……被打死的。”

“谁打的?”

“押船的巡检司兵丁。”陈镇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翻开一页,指着一行字,“二月廿三,船过徐州,死者三人。死因:抗命,杖毙。”

“杖毙”两个字,用朱笔圈着,很刺眼。

我接过册子,翻了翻。

《洪武六年山西移民实录·平阳府卷》

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年龄、籍贯、家庭成员、携带口粮。

最后几页,是死亡名录。

张王氏,四十二岁,平阳府洪洞县人,二月十七,病故。

李栓柱,五十一岁,平阳府曲沃县人,二月十九,跳河自尽。

赵小四,九岁,平阳府翼城县人,二月廿一,高热惊厥。

……

一共五十七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尸已抛河,未留葬。”

尸已抛河。

一千八百里水路,五十七具尸体,扔进了黄河。

“名册是谁记的?”我问。

“押运官,凤阳卫百户,周大海。”陈镇指了指渡口旁一个披着蓑衣、蹲在石墩上抽烟的汉子,“人就在那儿。”

我走过去。

周大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腰间的绣春刀,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石墩上磕了磕,躬身:“卑职凤阳卫百户周大海,见过千户。”

“名册是你记的?”我问。

“是卑职。”周大海点头,脸上堆着笑,“一路从平阳府押过来,一千九百四十三人,一个不少……哦,少了五十七个,路上没了,都记着呢。”

“少了五十七个,叫一个不少?”

周大海笑容僵了僵:“千户,这……路上难免有损耗。天冷,水急,人多,病死的,饿死的,想不开跳河的……卑职也拦不住啊。”

“杖毙的那三个,也是想不开?”

周大海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千户,那三人……是乱民。船过徐州时,他们煽动人闹事,要抢粮,要下船。卑职不镇压,整条船都得乱。乱民不杀,规矩就没了。”

“他们怎么煽动的?”

“说……说朝廷骗人,说中原根本没有地,说去了就是送死。”周大海啐了一口,“妖言惑众!陛下圣明,迁山西百姓实中原,是恩典!给他们地,给种子,免三年赋税!他们还不知足!”

“你把他们打死了?”

“是。”周大海挺直腰板,“卑职奉旨押运,遇乱民,可先斩后奏。”

“旨意呢?”

周大海愣了愣:“这……口谕,卫指挥使大人亲口交代的。”

“哪个卫指挥使?”

“凤阳卫指挥使,郭英,郭大人。”

郭英。

朱元璋的义子,凤阳卫指挥使,淮西二十四将之一。

我盯着周大海,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对陈镇说:“把这五十七个死者的家属,找出来,单独安置。”

“是。”

“还有,”我顿了顿,“查那三个被杖毙的人,家在平阳府什么地方,家里还有什么人。”

“是。”

周大海脸上笑容没了,盯着我:“千户,您这是……”

“查案。”我说。

“查什么案?”

“死人案。”我看着他,“五十七个人,死在你押运的路上。我奉旨,来查他们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该不该死。”

周大海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我转身,走向渡口旁临时搭起的草棚。

草棚里,挤满了刚下船的移民。胥吏正在发放号牌——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编号,盖着“凤阳府移民司”的红印。

“领了号牌,去那边登记!”一个胥吏敲着锣喊,“姓名,年龄,籍贯,家里几口人,带了什么家当,一五一十说清楚!”

人群乱哄哄地往前挤。

草棚角落,蹲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干瘦得像柴禾,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蹲下。

老头抬起头,眼窝深陷,眼神浑浊,像两口枯井。

“老人家,哪里人?”我问。

“平……平阳府,洪洞县……”老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

“家里几口人?”

“五口……”老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我,老婆子,儿子,儿媳,孙子……现在……就剩我俩了。”

“其他人呢?”

“老婆子……病死了,二月十七,船上。”老头声音发抖,“儿子……跳河了,二月十九。儿媳……被他们打死了,二月廿三。”

我心头一紧。

“你儿媳,叫什么名字?”

“王……王秀英。”老头抬起手,颤巍巍地指了指渡口方向,“就死在那边,船头上……他们用棍子打……打头……打了一百多下……脑浆子都打出来了……”

他怀里,孩子动了一下,睁开眼。

眼珠子很大,很黑,直勾勾地看着我,没有光。

“你看见了?”我问老头。

“看见了……”老头点头,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我就在旁边……我想拦……他们打我……打我……”

他撩起袖子,胳膊上,青一道紫一道,全是棍痕。

“为什么打你儿媳?”

“她……她要粮食。”老头哭道,“船上的粮食,发霉了,长绿毛了。她去找官爷换,官爷不给,还骂她。她气不过,说了几句……他们就……就打……”

“发霉的粮食,也给人吃?”

“不吃……饿死。”老头摇头,“船上一天一顿,一顿一碗糊糊,稀得能照见人。不吃,三天就倒。吃了,拉肚子,拉虚脱了,也倒。横竖都是死。”

“名册上写,你儿媳是乱民,煽动抢粮。”

“她没煽动!”老头猛地抬头,眼睛血红,“她就是想给孩子换口干净的!孩子病了,拉肚子,拉得只剩皮包骨了!她就想……就想……”

他说不下去了,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哭声嘶哑,像受伤的野兽。

周围,人群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孩子。

陈镇走过来,低声说:“千户,问过了,这老头叫张老栓,平阳府洪洞县张家庄人。他儿媳王秀英,确实是被巡检司兵丁杖毙的,罪名是煽动抢粮。当时船上,有十七个人看见,都签字画押了。”

“画押了?”

“画了。”陈镇递过一张纸,“这是证词,十七个人,都按了手印。”

我接过,扫了一眼。

纸上,十七个名字,十七个红手印。

证词内容大同小异:“王秀英煽动众人,抢粮闹事,被官爷当场杖毙,罪有应得。”

字迹工整,手印鲜红。

像排练过一样。

“这十七个人,现在在哪?”我问。

“在那边登记。”陈镇指了指草棚另一头。

“带过来。”

“是。”

片刻,陈镇领着十七个人过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破棉袄,低着头,不敢看我。

“王秀英死的时候,你们看见了?”我问。

人群沉默。

一个汉子抬起头,看了看我腰间的刀,又低下头,小声道:“看……看见了。”

“她怎么煽动抢粮的?”

“就……就说粮食发霉了,不能吃,要官爷换。”汉子说,“官爷不给,她就……就骂了几句。”

“骂了什么?”

“骂……骂官爷黑心肝,骂朝廷骗人,骂……骂来了就是送死。”

“然后呢?”

“然后官爷就打她了。”

“打了多少下?”

“一……一百多下。”

“你们没拦?”

汉子不说话了,头埋得更低。

旁边一个老妇人,突然“噗通”跪下,磕头:“大人!大人饶命!我们不敢拦啊!拦了,我们也得死啊!”

她一跪,其他人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是官爷让我们说的!不说,就不给饭吃!”

哭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我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官爷让你们说什么?”

人群又静了。

那汉子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官爷说……让我们作证,说王秀英是乱民,是带头闹事的。说了,就给一顿饱饭。不说……扔河里喂鱼。”

“你们说了?”

“说……说了。”汉子低下头,声音发颤,“我们饿……饿得不行了……”

“作证的证词,谁写的?”

“官爷……官爷写的,让我们按手印。”

“按手印的时候,你们看了吗?”

“看……看了,不认字,看不懂。”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河风很腥,带着腐烂的味道。

“陈镇。”

“在。”

“把这十七个人,单独安置。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水喝,别让人接近他们。”我一字一句道。

“是。”

“还有,”我睁开眼,看着渡口上那些还在下船的移民,“查所有船上,还有多少发霉的粮食,还有多少生病的孩子,还有多少……快死的人。”

“是。”

陈镇转身去安排。

我走到渡口边,看着河面。

河水浑黄,打着旋,卷着枯草、破布、死老鼠,向下游流去。

一千八百里水路。

五十七具尸体。

扔进黄河,喂了鱼。

“千户。”

周大海又凑过来,脸上重新堆起笑:“您看,这人也都安置了,天也不早了,您是不是……回城歇着?卑职在城里醉仙楼定了桌,给您接风洗尘……”

“周百户。”我打断他。

“卑职在。”

“那三个被杖毙的人,尸体呢?”

周大海笑容又僵了:“扔……扔河里了。”

“扔哪段河了?”

“徐州段。”

“谁扔的?”

“卑职……卑职手下的兵。”

“带我去见那几个兵。”

周大海脸色变了:“千户,这……这都过去半个多月了,人……人早就散了,回卫所了……”

“那就去卫所找。”我盯着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见不到人,我见你。”

周大海额头冒出冷汗:“千户,您这……这是为难卑职啊。那三个是乱民,死了就死了,何必追究?陛下迁山西百姓实中原,是国策,是大计。路上死几个人,难免的。您这么查,传出去,对朝廷名声不好……”

“朝廷名声,是靠瞒,骗,杀,扔河里喂鱼,来维持的?”我问。

周大海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周百户。”我上前一步,盯着他,“我再问一遍,那三个被杖毙的人,叫什么名字,家在平阳府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名……名册上有……”

“名册上只有三个字:乱民。”我一字一句道,“他们不是乱民,他们是人。是人,就有名字,有家,有亲人。”

周大海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神闪烁。

“你不说,我去问郭英。”我转身,往停在渡口外的马走去。

“千户!”周大海在后面喊。

我停步,没回头。

“那三人……是郭大人交代的。”周大海声音发颤,“郭大人说……路上不安分的,闹事的,说朝廷坏话的,一律按乱民处置,杀了,扔河里,不留痕迹。”

“为什么?”

“因为……因为陛下不想听到杂音。”周大海压低声音,“迁山西百姓实中原,是大功绩,是盛世。路上死几个人,没事。但不能有人闹,不能有人说不。谁说,谁就是乱民,谁就得死。”

我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王秀英说了,就得死。”

“是。”

“那十七个人作证,是郭英安排的?”

“是。”周大海点头,“郭大人说,死要死得干净,罪要坐得实。”

“那五十七个死人,名册上写‘尸已抛河’,也是郭英的意思?”

“是。”

“为什么?”

“因为……”周大海咽了口唾沫,“不能留坟。留了坟,就有人记得。记得,就会传。传出去,不好听。”

“不好听?”

“对。”周大海看着我,眼神复杂,“千户,您想想,陛下迁山西百姓实中原,是为了充实户口,开垦荒地,稳固江山。这是恩典,是仁政。可路上死了人,还留了坟,传出去,百姓会怎么说?会说朝廷草菅人命,会说迁民是送死。那往后,谁还肯迁?陛下的大计,不就黄了?”

“所以,死了就死了,扔河里喂鱼,就当没来过。”

“是。”周大海低下头,“就当……没来过。”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上马。

“千户,您去哪?”周大海在身后问。

“凤阳卫。”我说。

“去……去干嘛?”

“问郭英,”我一抖缰绳,马嘶鸣一声,向前冲去,“这五十七条人命,他打算怎么还。”

午时,凤阳卫指挥使司。

衙门口,两尊石狮,张牙舞爪。

门匾上,“凤阳卫指挥使司”七个大字,金漆有些剥落。

我下马,按着绣春刀,往里走。

门口守卫想拦,看见我腰间的刀,又退开。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堂。

堂上,坐着一个汉子,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左颊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颌,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红。

凤阳卫指挥使,郭英。

他正在看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愣了愣,然后笑了。

“沈千户?”他放下公文,起身,迎上来,“什么风把你吹到凤阳来了?”

“死人风。”我说。

郭英笑容僵了僵,又恢复如常:“沈千户说笑了。坐,上茶。”

“不必。”我站着,看着他,“郭指挥使,洪武六年山西移民,平阳府一千九百四十三人,是你负责押运?”

“是。”郭英点头,“陛下亲口交代的差事,郭某不敢怠慢。”

“路上死了五十七人,你知道?”

“知道。”郭英端起茶碗,吹了吹,“路上难免有损耗,郭某已上报朝廷,户部有备案。”

“死了人,上报就完了?”

“不然呢?”郭英看着我,眼神平静,“沈千户,迁民千里,不是游山玩水。路上有病的,有灾的,有想不开的,死了,正常。朝廷拨了抚恤银,每家十两,已发下去了。”

“那三个被杖毙的,也有抚恤?”

郭英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那三人,是乱民。”他放下茶碗,缓缓道,“煽动抢粮,扰乱押运,按律,当斩。”

“你亲眼看见了?”

“押运官周大海禀报的,人证物证俱在。”

“人证,是十七个被逼作证的百姓。物证,是一根打断的棍子。”我一字一句道,“郭指挥使,这案子,你审过吗?”

郭英不笑了。

“沈千户,”他盯着我,“你这是在审我?”

“我在查案。”我说。

“查什么案?”

“五十七条人命案。”

“那是意外,是损耗,不是命案。”郭英一字一句道,“沈千户,你搞错了。”

“我没搞错。”我上前一步,按着刀柄,“五十七个人,死在你的押运路上。三个被杖毙,十七个被逼供,剩下的病死、饿死、跳河死。死了,尸首扔进黄河,名册上写尸已抛河。郭指挥使,这叫意外?这叫损耗?这叫草菅人命。”

郭英脸色沉了下来。

“沈寒舟,”他直呼我名字,“你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你的职责,是查贪官,查反贼,查谋逆,不是来查几个死了的草民。”

“草民,不是人?”

“是蝼蚁。”郭英冷冷道,“迁民大计,关乎国运。死几个蝼蚁,算得了什么?”

“所以,死了就死了,扔河里喂鱼,就当没来过。”

“对。”

“所以,逼供作证,打死不听话的,是常规操作。”

“对。”

“所以,你上报朝廷,说一路平安无事,百姓感恩戴德。”

“对。”

“所以,陛下看到的,是一片祥和,是大功告成,是盛世景象。”

郭英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沈寒舟,”他缓缓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一字一句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有区别吗?”

“有。”我说,“如果是你的意思,我抓你。如果是陛下的意思,我闭嘴。”

郭英笑了,笑得很冷。

“沈寒舟,你太天真了。”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盯着我,“迁山西百姓实中原,是国策。国策,就不能有杂音。路上死了人,是代价。逼供作证,是手段。扔尸灭迹,是必须。这一切,陛下不知道,但陛下需要。陛下需要干干净净的功绩,需要漂漂亮亮的政绩,需要天下归心的假象。你懂吗?”

“我不懂。”我说。

“你不需要懂。”郭英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只需要闭嘴,回去,写一份结案陈词,说路上一切顺利,百姓感恩戴德,陛下圣明烛照。然后,领赏,升官,过你的好日子。别多事。”

“我若多事呢?”

郭英盯着我,看了三息。

然后,他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沈寒舟,周百户怎么死的,你忘了?”

我心头一凛。

“刘仁怎么死的,你忘了?”

“杨宪怎么‘死’的,你忘了?”

“这世道,知道太多,活不长。”

他退后一步,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沈千户,茶凉了,我再给你续一杯?”

我按着刀柄的指尖,冰凉。

“不必了。”我说。

“那就不送了。”郭英拱手,“慢走。”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住。

“郭指挥使。”

“嗯?”

“那五十七个人,”我没回头,“他们有名字。”

郭英没说话。

“张王氏,李栓柱,赵小四,王秀英……”我一字一顿,念出那些名字,“他们不是蝼蚁,他们是人。是爹,是娘,是儿子,是女儿,是活生生的人。”

“那又怎样?”郭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未时,凤阳府驿馆。

陈镇在等我。

“千户,查到了。”他脸色凝重,“发霉的粮食,一共三百石,是平阳府常平仓拨的,拨付时间是去年腊月。押运前,周大海验过,说是好粮。但船走到一半,全霉了。”

“为什么霉?”

“粮里掺了水。”陈镇顿了顿,“不是意外掺的,是故意掺的。掺了水,粮食重,能多报损耗。路上霉了,就能报损失,吃空饷。”

“谁掺的水?”

“平阳府粮库大使,赵德才。”陈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赵德才的供词,他招了,是周大海让他干的。掺一石水,给一两银子。三百石,三百两。”

“周大海哪来的银子?”

“郭英给的。”陈镇压低声音,“郭英从迁民安家银里,克扣了三成,用来打点上下。周大海是经手人,拿了一成。”

“安家银也克扣?”

“克扣了。”陈镇点头,“每个移民,朝廷拨二十两安家银。一千九百四十三人,就是三万八千八百六十两。郭英扣了三成,一万一千六百五十八两。”

“钱呢?”

“分了。”陈镇掰着手指头,“郭英拿五成,周大海拿一成,押运的巡检司兵丁拿两成,凤阳府衙上下打点拿两成。”

“那十七个作证的人,吃的饱饭,就是这笔钱?”

“是。”陈镇顿了顿,“一顿饭,一两银子。十七个人,十七两。”

我闭上眼。

一两银子,买一条人命的口供。

三百两银子,买三百石发霉的粮,买一千九百四十三人一路的饥寒交迫,疾病缠身,生离死别**。

一万一千六百五十八两银子,买五十七条人命,买尸沉黄河,买无声无息**。

“千户,”陈镇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抓人。”我睁开眼。

“抓谁?”

“郭英,周大海,赵德才,所有经手的人,一个不漏。”我一字一句道。

“可郭英是指挥使,是陛下义子……”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打断他,“抓。”

“是。”陈镇抱拳,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千户还有吩咐?”

“去渡口,把张老栓和他孙子,接到驿馆来。”我说,“找大夫,给孩子看病。”

“是。”

陈镇走了。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凤阳府街市。

人来人往,叫卖声,欢笑声,孩子的嬉闹声。

一片太平景象。

仿佛渡口那些赤脚踩在血泡上的移民,那些嚎啕大哭的老人,那些一动不动的孩子,那些沉在黄河底的五十七具尸体,从未存在过。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

酉时,凤阳卫指挥使司。

我带着五十名锦衣卫,将指挥使司团团围住。

郭英站在堂上,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千户,这是何意?”他问。

“奉旨查案。”我亮出金令。

“查什么案?”

“克扣安家银,贪污迁民粮,逼供作证,草菅人命案。”我一字一句道。

郭英笑了。

“沈寒舟,你有证据吗?”

“有。”我挥手。

陈镇押着周大海、赵德才,以及十七个作证的移民,走了进来。

周大海脸色惨白,赵德才浑身发抖,那十七个移民,低着头,不敢看郭英。

“周大海,”我问,“安家银,你克扣了多少?”

“一……一万一千六百五十八两……”周大海声音发颤。

“钱呢?”

“郭……郭指挥使拿五成,我拿一成,兵丁拿两成,府衙拿两成……”

“赵德才,”我问,“粮食掺水,是你干的?”

“是……是周百户让我干的……掺一石,给一两银子……”

“那十七个人,”我问,“作证的证词,是你们自愿说的?”

“不……不是……”那汉子抬头,看了郭英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是……是官爷逼我们说的……不说,就不给饭吃……”

郭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沈寒舟,”他盯着我,“就凭这些,你想动我?”

“不够吗?”

“不够。”郭英摇头,“我是陛下义子,是凤阳卫指挥使,是淮西二十四将之一。你动我,就是动淮西,动陛下。”

“我不动你。”我说。

郭英一愣。

“我请旨。”我看着他,“请陛下,亲自定夺。”

郭英脸色变了。

“沈寒舟,你疯了?”

“我没疯。”我转身,对陈镇说,“将一干人犯,押入凤阳府大牢,严加看管。我这就回京面圣,请旨拿人。”

“是!”

陈镇带人,将周大海、赵德才等人押走。

堂上,只剩我和郭英。

“沈寒舟,”郭英盯着我,眼神像毒蛇,“你以为,陛下会信你?”

“陛下信不信,是陛下的事。”我说,“我查不查,是我的事。”

“你会后悔的。”

“我从不后悔。”

我转身,往外走。

“沈寒舟!”郭英在身后喊。

我停步,没回头。

“那五十七条人命,是代价。”他一字一句道,“迁民大计的代价。你扳不倒我,你扳不倒这世道。”

我没说话,只是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夕阳西下。

天边,一片血红。

像血。

像黄河。

像那五十七条人命,沉在河底,无声无息。

(第十二案 中原移民 上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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