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夜行,我,洪武第一孤臣办大案
第十案 流民控策(下篇)
巳时正,北镇抚司,案牍库。
火盆烧得正旺,木炭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青砖地上,转瞬即灭。
我坐在案牍前,手里拿着那份卷宗。
墨迹已干。
郭桓、陈宁、涂节的名字,流放三千里的御批,东宫玉佩的暗记,四万石漕粮的去向,七条人命的冰凉。
都在上面。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将卷宗一角凑近火盆。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焦黑,冒出一缕青烟。
“千户。”
陈镇站在门口,声音发涩。
我没回头,只是看着火焰一点点吞没字迹。
“周崇仁走了?”
“走了。”陈镇低声道,“属下给了他二百两银子,让他从通济门出城,往镇江府方向去了。他老娘和妻儿,三日前已托人送走,在扬州等他。”
“嗯。”
火苗跃动,映在脸上,有些烫。
卷宗烧到一半,忽然,纸张夹层里,掉出一片薄薄的东西。
巴掌大小,泛黄,脆硬。
我抬手捏起。
是一块粗麻布,边缘参差,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字迹稚嫩,却力透布背:
“腊月二十五,郭大人、陈大人、涂大人,在帐里说粮。俺听见了,他们说,每日克扣三十石,一月九百石,运到张家仓,开春卖高价。俺和六叔、石头、狗娃、三丫头、小五、老七,都听见了。俺们怕,想跑。跑不掉。郭大人让赵跛子抓俺们。腊月二十六,丑时,江边,赵跛子带人来,用麻绳捆了手脚。冷。石头被砸了头,狗娃被灌了药,三丫头心口中针。俺和六叔、小五、老七,被扔进江里。水冷。俺会水,挣开了,趴到岸上,躲进芦苇荡。赵跛子以为俺死了。俺写了这个,藏身上。要是有人看见,告诉俺娘,俺叫张栓子,凤阳府泗州人,今年十四。俺没偷粮,俺只是饿。”
字迹到这里,断了。
最后几个字,被水洇开,模糊不清。
我捏着这片粗麻布,指尖冰凉。
火盆里的火,还在烧。
卷宗已经烧成灰烬,蜷曲,发黑,碎成粉末。
只有这片粗麻布,在我手里,微微颤抖。
“千户?”陈镇走近,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这是……”
我没说话,只是将粗麻布递给他。
陈镇接过,凑到窗边光亮处,眯眼细看。
看完,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嘴唇开始抖。
“这……这是……”
“张栓子。”我开口,声音有些哑,“十四岁,凤阳府泗州人。腊月二十六,丑时,在燕子矶江边,被赵德昌扔进江里。他会水,挣开了,爬上江滩,躲进芦苇荡。在临死前,用木炭,在衣服上,写了这个。”
陈镇的手,开始抖。
粗麻布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他……他没死?”
“死了。”我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腊月二十七,我们在江滩发现七具尸体。其中一具,十三四岁,虎口有裂伤,是握刀时被利器所伤——那是张栓子。他躲在芦苇荡里,挨了一夜,冻死了。这片布,藏在他贴身衣服的夹层里,被血水浸透,又被冻硬,所以验尸时没发现。”
陈镇的眼泪,掉下来。
砸在粗麻布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千户……”他哽咽,“这……这是血书……”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从他手里拿回那片粗麻布,凑到火盆边。
火苗跃动,映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俺没偷粮,俺只是饿。”
我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将粗麻布凑近火焰。
“千户!”陈镇惊呼。
我没停。
火舌舔上来,粗麻布卷曲,焦黑,冒出一缕青烟。
那些字,在火焰里,一点点消失。
最后,化作灰烬,飘散在空气里。
“千户……”陈镇的声音,在抖,“为什么……”
“因为没用。”我收回手,看着掌心那点灰烬,“这片布,救不了他,也定不了郭桓的罪。反而会害死更多人。”
陈镇不懂,看着我,眼圈通红。
“周崇仁走了,郭桓三人流放,张家仓的粮食充公,流民的口粮照发。”我一字一句道,“圣上御批,此案了结。这片布,此刻出现,便是抗旨。”
陈镇的拳头,握紧了。
“可……可那是十四条人命!七条是流民,七条是赵德昌!还有那三千七百四十二个流民,他们……”
“他们还会死。”我打断他,声音很淡,“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饿死,冻死,病死,或者,像张栓子一样,听见不该听的,被扔进江里淹死。”
陈镇看着我,说不出话。
只是喘着粗气,眼泪往下掉。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
窗外,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
“陈镇,”我没回头,“你跟我多久了?”
“三……三年。”
“三年。”我重复了一遍,“三年了,你还看不明白?”
陈镇不说话,只是哭。
“在这个世道,”我一字一句道,“真相不重要,人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平衡,是体面,是圣意,是东宫的名声。”
我转过身,看着他。
“张栓子写下这片布,是希望有人看见,希望有人替他说话,替他喊冤。但看见了,说出来了,喊出来了,然后呢?”
陈镇低下头,肩膀耸动。
“然后,这片布会落到郭桓手里,落到陈宁手里,落到涂节手里。他们会说,这是伪造的,这是诬陷。然后,张栓子的娘,会死。周崇仁,会死。你,我,都会死。”
我顿了顿,声音更淡。
“这片布,烧了,就没了。张栓子死了,就没了。郭桓流放了,就没了。一切,都没了。”
陈镇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糊了一脸。
“千户……那我们……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我按着刀,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在活着。”我说,“活着,才能等到有一天,真相能见光,人命能值钱,冤屈能昭雪。”
陈镇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抹了把脸,挺直腰板。
“千户,接下来,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郭桓,流放。”
午时正,诏狱。
阴暗,潮湿,腐臭。
郭桓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席上,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笑。
“沈千户。”
我站在牢门外,没进去。
“郭大人。”
“不敢当。”郭桓摆摆手,“阶下囚而已。”
我没说话,只是按着刀,看着他。
郭桓也看着我,目光很平,甚至带着点笑意。
“沈千户是来送我上路的?”
“流放三千里,不是上路。”
“有区别吗?”郭桓笑了,“辽东苦寒之地,去了,还能活着回来?”
我没接话。
郭桓也不在意,只是靠着墙,仰头看着牢顶渗水的石缝。
“沈千户,我今年四十八岁。”他缓缓道,“洪武元年,圣上登基,开科取士,我中三甲第七名,授应天府推官。洪武三年,迁应天府丞。洪武五年,迁应天府尹。七年,做到正三品。”
他顿了顿,转头看我。
“七年,从七品到三品。沈千户,你说,我快不快?”
我没说话。
“快。”郭桓自问自答,“太快了。所以,我总得为上面做点事,对不对?”
“上面是谁?”我问。
郭桓笑了,那笑很冷。
“沈千户,你何必明知故问?”
“东宫?”
郭桓不笑了,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沈千户,你是个聪明人。”他缓缓道,“但有时候,太聪明,不好。”
“哪里不好?”
“活不长。”郭桓淡淡道,“赵德昌聪明吗?聪明。所以他死了。周崇仁聪明吗?聪明。所以他跑了。我聪明吗?聪明。所以我要去辽东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
“你呢,沈千户?”
我没回答,只是问:“那四万石漕粮,东宫拿了几成?”
郭桓的瞳孔,微微一缩。
然后,他笑了。
“沈千户,你觉得,我会说吗?”
“不会。”我摇头,“但我想知道。”
“知道又如何?”郭桓盯着我,“你能动东宫吗?你敢动东宫吗?”
我没说话。
郭桓又笑了,那笑里带着点嘲讽。
“沈千户,你还年轻。等你在官场再待几年,就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对错,是立场。有些人,不是忠奸,是棋子。”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陈宁,涂节,都是棋子。东宫的棋子。用的时候,拿起来。不用的时候,扔出去。流放三千里,已经是恩典了。至少,还能活着。”
“那七条人命呢?”我问。
郭桓的笑容,淡了下去。
“沈千户,你何必执着?”
“因为我想知道。”我一字一句道,“那七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郭桓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腊月二十五,夜里,子时。陈宁和涂节来找我,商量克扣流民口粮的事。那七个人,在帐外偷听。被我的亲兵发现了,抓了进来。”
他顿了顿,缓缓道:“陈宁说,不能留活口。涂节说,处理干净。我说,好。然后,赵德昌来了,把他们带走了。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我盯着他。
“不知道。”郭桓摇头,“赵德昌是永嘉侯府的人,陈宁找来的。怎么处理,处理成什么样,我不问,也不想知道。”
“那四万石漕粮呢?”
“漕粮是陈宁经手的。”郭桓淡淡道,“他是通政使司右通政,管着漕运文书。从常州府、苏州府的漕粮里,每船克扣一点,凑够四万石,运到张家仓。开春粮价涨了,卖出去,钱,东宫拿六成,我和陈宁、涂节,各拿一成,剩下的一成,打点下面的人。”
“下面的人是谁?”
“户部,工部,漕运总督衙门,应天府衙,江宁县衙。”郭桓掰着手指头,“从户部侍郎到江宁县令,都拿了银子。不然,你以为四万石漕粮,怎么从常州、苏州运到江宁,还没人知道?”
我没说话,只是按着刀,看着他。
郭桓也看着我,目光很坦然。
“沈千户,我说完了。”他缓缓道,“你可以去禀报圣上,去禀报东宫,去抓陈宁,抓涂节,抓户部侍郎,抓工部郎中,抓漕运总督,抓应天府推官,抓江宁县令。但,你敢吗?”
我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外走。
“沈千户。”郭桓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步,没回头。
“流放的路,很长。”郭桓缓缓道,“辽东的冬天,很冷。我可能,走不到。”
我没说话,只是按着刀,走出诏狱。
未时正,北镇抚司,值房。
陈敬修在等我。
他坐在案牍后,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卷宗,正在看。
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
“沈千户,坐。”
我没坐,只是按着刀,站着。
“郭桓说了什么?”陈敬修放下卷宗,看着我。
“说了该说的。”我垂眼。
“什么是该说的?”
“漕粮,四万石,从常州、苏州克扣,运到张家仓。东宫拿六成,郭桓、陈宁、涂节各拿一成,剩下一成打点户部、工部、漕运总督衙门、应天府衙、江宁县衙。”我一字一句道,“名单,二十八人。从户部侍郎韩铎,到江宁县令李彬,都拿了银子。”
陈敬修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呢?”
“还有,那七条人命。”我缓缓道,“腊月二十五,夜里,子时。陈宁和涂节来找郭桓,商量克扣流民口粮。那七个人在帐外偷听,被抓。陈宁说,不能留活口。涂节说,处理干净。郭桓说,好。然后,赵德昌把他们带走了。后面的事,郭桓说,他不知道。”
陈敬修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点头,“但,不全。”
“哪里不全?”
“郭桓说,赵德昌是陈宁找来的。”我看着陈敬修,“但赵德昌是永嘉侯府的人。陈宁一个通政使司右通政,怎么能使唤得动永嘉侯府的账房?”
陈敬修的眼皮,跳了跳。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道,“赵德昌,不是陈宁找来的。是永嘉侯找来的。或者,是东宫找来的。”
陈敬修不说话了。
只是盯着我,目光很沉,很深。
良久,他缓缓开口:
“沈千户,这些话,出了这个门,不要再提。”
“为什么?”
“因为,”陈敬修一字一句道,“永嘉侯朱亮祖,是开国侯爵,是淮西旧部,是圣上的老兄弟。动他,就是动淮西勋贵,就是动圣上的根基。”
“那东宫呢?”我问。
陈敬修盯着我,看了三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
“沈千户,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太聪明,不好。”
“哪里不好?”
“活不长。”陈敬修缓缓道,“赵德昌聪明吗?聪明。所以他死了。郭桓聪明吗?聪明。所以他要去辽东了。你呢?”
我没回答,只是问:“郭桓,能活着到辽东吗?”
陈敬修不说话了。
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圣上御批,流放三千里。”他缓缓道,“但流放的路,很长。辽东的冬天,很冷。郭桓能不能走到,看他的命。”
“看他的命?”我盯着他,“还是看,东宫的命?”
陈敬修放下茶杯,看着我,目光很冷。
“沈千户,你今日的话,太多了。”
我没说话,只是按着刀,站着。
值房里,很静。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
良久,陈敬修从案牍上拿起那份新的卷宗,推到我面前。
“看看。”
我接过,展开。
是一份账册。
应天府衙常平仓的出入库账册。
密密麻麻的数字,墨迹很新。
我快速扫过,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腊月二十八,出库粮,七千石。经手人:应天府尹郭桓。事由:赈济流民。”
腊月二十八。
就是今天。
“七千石?”我抬眼,看向陈敬修。
“对,七千石。”陈敬修缓缓道,“郭桓今早签的条子,从常平仓调粮七千石,运往城西流民营,说是加发口粮,安抚流民。”
“但流民营那边,”我顿了顿,“今日并未加发口粮。”
“对。”陈敬修点头,“流民营那边,今日照旧,每日两顿稀粥,每顿三十五石。这七千石,没进流民营。”
“去哪了?”
“不知道。”陈敬修摇头,“但,腊月二十八,郭桓已经下了诏狱,他怎么签的条子?”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账册上那行字。
墨迹很新,笔迹是郭桓的,印鉴也是郭桓的。
但郭桓,从昨日起,就在诏狱。
“有人,伪造了条子。”我一字一句道。
“对。”陈敬修点头,“有人,用郭桓的印,签了条子,从常平仓调走了七千石粮食。”
“谁?”
“不知道。”陈敬修看着我,“但,能拿到郭桓的印,能模仿郭桓的笔迹,能从常平仓调走七千石粮食而不被察觉——这个人,在应天府衙,位置不低。”
我按着刀柄的指尖,微微一紧。
“周崇仁?”
“周崇仁今早就走了。”陈敬修道,“现在,应该已经到镇江府了。”
“那会是谁?”
陈敬修不说话了,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沈千户,”他缓缓道,“这七千石粮食,你去找回来。”
我盯着他,没说话。
“郭桓的案子,结了。但常平仓的粮食,不能丢。”陈敬修放下茶杯,看着我,“七千石,不是小数目。找回来,这事就了了。找不回来——”
他顿了顿,缓缓道:
“你这个千户,也就当到头了。”
我没说话,只是按着刀,站着。
良久,我躬身。
“下官,遵命。”
申时初,应天府衙,常平仓。
仓大使孙有德是个胖子,五十来岁,一脸油汗。
见我按着绣春刀进来,他连忙躬身,脸上堆着笑。
“沈千户,您怎么来了?”
“腊月二十八,出库粮七千石,怎么回事?”我开门见山。
孙有德脸上的笑,僵了僵。
“这……这是郭大人签的条子,下官只是照办……”
“条子呢?”
孙有德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上。
我接过,展开。
是郭桓的笔迹,盖着应天府尹的大印。
事由:赈济流民。
出库粮:七千石。
经手人:应天府尹郭桓。
日期:腊月二十八。
墨迹很新,印泥还没干透。
“这印,”我抬眼,看向孙有德,“是郭桓的印?”
“是……是郭大人的印……”孙有德擦着汗,“下官认得,错不了……”
“郭桓昨天下诏狱,这印,怎么到你手里的?”
“是……是周推官送来的……”孙有德哆嗦道,“周推官说,郭大人吩咐,调粮七千石,运到流民营……”
“周崇仁?”
“是……是周推官……”
“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昨日午后……”
昨日午后。
周崇仁昨日午后,还在应天府衙。
那时,郭桓已经下了诏狱。
“粮呢?”我问。
“运……运走了……”
“运哪了?”
“运……运到通济门码头,装船了……”
“船去哪了?”
“不……不知道……”孙有德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千户明鉴!下官只是照条子办事,其他的,一概不知啊!”
我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收起条子,转身往外走。
“陈镇。”
“属下在。”
“带人去通济门码头,查那七千石粮食,装了什么船,船去哪了。”
“是!”
申时三刻,通济门码头。
雪停了,但江风很大,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像刀子。
码头上,停着十几条船,有漕船,有货船,有客船。
陈镇已经问了一圈,回来禀报:
“千户,问清楚了。昨日下午,有三条漕船,从通济门码头出发,往下游去了。船上装的,是粮食,大约七千石。”
“船主是谁?”
“船主姓郑,叫郑大,是镇江府的船户。那三条船,是他的。”
“船去哪了?”
“说是去扬州。”陈镇顿了顿,“但守门的军士说,船出城后,没往扬州方向走,而是往上游去了。”
上游。
我按着刀,看着浑浊的江水。
上游是太平府,是芜湖,是安庆。
再往上,是九江,是武昌,是荆州。
是湖广。
是今年大旱,流民四起的地方。
“那三条船,有什么特征?”我问。
“船是漕船,四百料的,桅杆上挂着青旗。”陈镇道,“船头有虎头雕饰,船尾有郑字灯笼。”
“追。”我说。
“是!”
酉时初,江上。
我们租了一条快船,顺流而下。
船老大是个老舵手,姓何,人都叫他何老大。
江风很大,船帆鼓得满满的,船像箭一样,往下游窜。
我按着绣春刀,站在船头,看着江面。
江水浑黄,卷着浮冰,滚滚东去。
陈镇站在我身边,脸色凝重。
“千户,那三条船,昨日下午出发,比我们早了六个时辰。咱们追得上吗?”
“追得上。”我盯着江面,“他们是漕船,吃水深,走得慢。我们是快船,吃水浅,走得快。六个时辰,最多差一百里。入夜前,能追上。”
陈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船在江上走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暗。
江面开阔,两岸芦苇荡荡,枯黄一片,在风里摇晃。
忽然,何老大在船尾喊:
“千户!前面有船!”
我抬眼望去。
江面远处,有三个黑点,正在缓缓移动。
漕船,青旗,虎头雕饰。
是郑大的船。
“靠上去。”我说。
“是!”
何老大扳动舵把,快船像箭一样,射向那三条漕船。
酉时三刻,江上。
我们追上那三条漕船。
陈镇带着人,甩出钩索,勾住船舷,翻身上船。
我也跟着上去。
船板上,堆满了麻袋。
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用麻绳捆得结实实,堆得像小山。
一个汉子从舱里钻出来,看见我们,脸色一变。
“你们是什么人?!”
“锦衣卫,北镇抚司。”我亮出腰牌,“船主郑大?”
汉子愣了愣,然后点头:“是……是小的……”
“这船上,装的什么?”
“粮……粮食……”
“哪来的?”
“应天府常平仓调拨的,说是运到扬州,赈济灾民……”
“条子呢?”
郑大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上。
我接过,展开。
和孙有德那张条子一样,是郭桓的笔迹,盖着应天府尹的大印。
事由:赈济灾民。
出库粮:七千石。
经手人:应天府尹郭桓。
日期:腊月二十八。
“这印,”我抬眼,看向郑大,“是郭桓的印?”
“是……是郭大人的印……”郑大擦着汗,“小的认得,错不了……”
“郭桓昨天下诏狱,这印,怎么到你手里的?”
“是……是一个姓周的大人送来的……”郑大哆嗦道,“他说是郭大人吩咐,调粮七千石,运到扬州……”
“周崇仁?”
“是……是姓周……”
“他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穿着青布棉袄……”郑大比划着,“说话带着凤阳口音……”
是周崇仁。
我按着刀柄的指尖,微微一紧。
“他让你运到扬州?”
“是……是扬州……”
“那你怎么往上游走?”
郑大的脸色,瞬间白了。
“小……小的……”
“说!”
郑大噗通跪在船板上,磕头如捣蒜。
“千户饶命!千户饶命!是……是那位周大人吩咐的!他说,不能去扬州,要去武昌!还说,到了武昌,有人接应,这七千石粮食,能卖高价!”
武昌。
湖广。
今年大旱,流民四起,粮价飞涨。
七千石粮食,运到武昌,能卖五万两银子。
我盯着郑大,一字一句道:
“接应的人,是谁?”
“不……不知道……”郑大哭道,“周大人只说,到了武昌,在黄鹤楼下,挂三盏红灯,自然有人来接头……”
“接头的人,长什么样?”
“不……不知道……周大人没说……”
“周崇仁呢?”
“他……他把条子给小的,吩咐完,就下船走了……”
“去哪了?”
“不……不知道……他说他要去镇江,等小的消息……”
镇江。
周崇仁说,他去镇江,等消息。
但镇江,是下游。
武昌,是上游。
他让我们往上游追,自己却去下游。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看向陈镇。
“卸货。”
“是!”
陈镇带着人,开始卸货。
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从漕船上,搬到快船上。
郑大跪在船板上,看着,不敢说话。
卸到一半,陈镇忽然喊:
“千户!有东西!”
我走过去。
陈镇划开一个麻袋,里面不是粮食。
是沙子。
我又划开一个麻袋。
还是沙子。
再划开一个。
是麸皮。
一连划开十几个麻袋,全是沙子和麸皮。
只有最上面一层,是粮食。
下面,全是沙子和麸皮。
郑大的脸,白得像纸。
“千户……千户饶命……小的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道……”
我按着刀,盯着他,三息。
然后,转身,看向陈镇。
“全部卸了,检查。”
“是!”
一个时辰后,七千石“粮食”,全部卸完,检查完毕。
只有一千石是真粮食。
剩下六千石,全是沙子和麸皮。
我按着刀,站在船头,看着那堆成小山的沙子和麸皮。
江风很大,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
陈镇走过来,脸色铁青。
“千户,这……”
“周崇仁,”我一字一句道,“用郭桓的印,伪造了条子,从常平仓调走七千石粮食。其中一千石是真粮食,六千石是沙子和麸皮。真粮食,他运到武昌,卖高价。沙子和麸皮,他让我们追回来,交差。”
陈镇的拳头,握紧了。
“王八蛋……”
“他不是王八蛋。”我缓缓道,“他是聪明人。”
“聪明人?”
“对。”我转头,看向陈镇,“他知道,郭桓倒台,他活不了。所以,他伪造条子,调走七千石粮食,用一千石真粮食换钱,用六千石沙子和麸皮交差。然后,他拿着钱,远走高飞。”
“可……可这是死罪!”
“是死罪。”我点头,“但,他逃了。逃到天涯海角,隐姓埋名,锦衣卫找不到他,东宫找不到他,圣上也找不到他。这,就是他的活路。”
陈镇不说话了,只是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千户,现在怎么办?”
“回京。”我说。
“那周崇仁……”
“发海捕文书,通缉。”我一字一句道,“但,找不到的。”
陈镇看着我,眼圈红了。
“千户,那七千石粮食……”
“一千石真粮食,充公,运回流民营,发给流民。”我缓缓道,“六千石沙子和麸皮,运回常平仓,交差。”
“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陈镇,这是最好的结果。”
陈镇低下头,肩膀耸动。
良久,他抬头,抹了把脸。
“是,千户。”
戌时正,通济门码头。
雪又下了。
我们押着三条漕船,回到码头。
孙有德已经等在码头,看见我们,连忙小跑过来。
“千户,粮……粮食追回来了?”
“追回来了。”我点头,“一千石真粮食,六千石沙子和麸皮。”
孙有德的脸色,瞬间白了。
“沙……沙子和麸皮?”
“对。”我盯着他,“孙大使,常平仓的粮食,什么时候变成沙子和麸皮了?”
孙有德腿一软,噗通跪在雪地里。
“千户明鉴!下官……下官不知啊!这……这粮食出库时,下官验过,都是好粮!怎么会……怎么会变成沙子和麸皮……”
“出库时,谁验的?”
“是……是仓副使王二……”
“王二呢?”
“昨……昨日告假,回老家了……”
“老家在哪?”
“凤阳府……”
凤阳。
又是凤阳。
我按着刀,盯着孙有德,三息。
然后,转身,看向陈镇。
“发海捕文书,通缉周崇仁、王二。”
“是!”
孙有德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千户……千户饶命……下官……下官真的不知……”
我没理他,只是按着刀,往城里走。
陈镇跟上来,压低声音:
“千户,孙有德……”
“他知道。”我打断他,“但他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他会死。”我一字一句道,“不说,他还能活。”
陈镇不说话了。
只是跟着我,沉默地走。
雪越下越大,扑在脸上,化开,冰凉。
亥时正,北镇抚司,值房。
陈敬修在等我。
他坐在案牍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正在看。
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
“粮食追回来了?”
“追回来了。”我垂眼,“一千石真粮食,六千石沙子和麸皮。”
陈敬修放下公文,看着我。
“周崇仁呢?”
“跑了。”
“跑哪了?”
“不知道。”我摇头,“但,应该逃出南直隶了。”
陈敬修不说话了,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孙有德呢?”
“跪在雪地里,发抖。”
“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全部。”我一字一句道,“但他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他会死。”
陈敬修放下茶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沈千户,你今年二十四岁。”
我没说话。
“二十四岁,能做到千户,不容易。”陈敬修缓缓道,“但有时候,太聪明,不好。”
“哪里不好?”
“活不长。”陈敬修道,“郭桓聪明吗?聪明。所以他要去辽东了。周崇仁聪明吗?聪明。所以他跑了。孙有德聪明吗?聪明。所以他跪在雪地里发抖。你呢?”
我没回答,只是问:“那七千石粮食,怎么办?”
“一千石真粮食,运回流民营,发给流民。”陈敬修缓缓道,“六千石沙子和麸皮,运回常平仓,入账。就说,粮食被流民抢了,追回来时,只剩这些。”
“那流民呢?”
“流民?”陈敬修笑了,那笑很冷,“流民能吃上饭,就该感恩戴德了。至于吃的是粮食,还是沙子和麸皮,重要吗?”
我没说话。
只是按着刀,站着。
陈敬修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盯着我。
“沈千户,这案子,到此为止。”他一字一句道,“郭桓流放,陈宁、涂节革职,周崇仁通缉,孙有德罚俸。流民的口粮,照发。常平仓的亏空,补上。一切,都了了。”
我按着刀柄的指尖,微微发白。
“那七条人命呢?”
“哪七条人命?”陈敬修盯着我,“燕子矶那七个流民?冻死的,病死的,饿死的,江边每天都有。多七个,少七个,重要吗?”
我没说话。
只是按着刀,站着。
陈敬修盯着我,看了三息。
然后,他挥了挥手。
“去吧。”
“是。”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敬修又叫住我。
“沈千户。”
我停步,没回头。
“那块玉佩,”他缓缓道,“我交给东宫了。”
我没说话,只是按着刀,站着。
“东宫说,”陈敬修顿了顿,“你做得很好。”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子时正,北镇抚司,院中。
雪停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我按着刀,站在院中,一动不动。
陈镇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壶酒。
“千户,喝点吧,暖暖身子。”
我没接,只是问:“流民营那边,粮食发了吗?”
“发了。”陈镇低声道,“一千石真粮食,掺了麸皮和沙土,煮成粥,发了。流民们……很感激,跪在地上磕头,说皇上圣明,说青天大老爷……”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把酒壶塞到我手里。
我接过,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千户,”陈镇低声问,“这案子,就这么结了?”
“结了。”我说。
“可……可那七条人命……”
“死了。”我打断他,“冻死的,病死的,饿死的,江边每天都有。多七个,少七个,重要吗?”
陈镇看着我,眼圈红了。
“千户,您……”
“我累了。”我打断他,把酒壶还给他,“你去睡吧。”
陈镇接过酒壶,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抹了把脸,转身走了。
我按着刀,站在院中,一动不动。
月光很冷,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我知道,这案子,结了。
郭桓流放,陈宁、涂节革职,周崇仁通缉,孙有德罚俸。
一千石真粮食,发给流民。
六千石沙子和麸皮,运回常平仓。
一切,都好像解决了。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解决。
我知道,那四万石漕粮,还在张家仓。
我知道,那三千七百四十二个流民,还在喝掺了麸皮和沙土的粥。
我知道,那七条人命,永远不会有公道。
我也知道,那块羊脂白玉螭龙纹玉佩,已经回到了东宫。
但我不能说。
不能查。
不能问。
因为,这是圣意。
也是东宫的意思。
我按着刀,转身,往值房走。
靴子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深印。
深,且重。
走到值房门口,我停住,抬头。
匾额上,三个大字:
北镇抚司。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三日后,腊月三十,除夕。
应天府,城西流民营。
粥棚还在,冒着热气。
流民们排着队,捧着破碗,等着打粥。
我按着绣春刀,站在远处,看着。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里面掺着麸皮,沙土,还有不知名的草根。
但流民们吃得很香,狼吞虎咽,像饿了三天的狗。
一个孩子,约莫五六岁,捧着碗,蹲在墙角喝粥。
喝得太急,呛着了,咳嗽起来,粥洒了一地。
他连忙趴在地上,用手去捧,往嘴里塞。
我按着刀,走过去。
孩子看见我,吓得往后缩,碗掉在地上,碎了。
我蹲下,捡起碎片,扔到一边。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饼,递给他。
孩子不敢接,只是瞪着眼睛,看着我。
“吃吧。”我说。
孩子还是不敢接。
我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没毒。”
孩子这才伸手,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我按着刀,站起身,看着他。
他吃得很急,噎着了,捶着胸口,眼泪都出来了。
我解下水囊,递给他。
他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继续吃。
很快,一块饼吃完了。
他舔了舔手指,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谢谢……谢谢大人……”
我没说话,只是按着刀,转身,走了。
走出流民营,陈镇牵马过来。
“千户,回衙门吗?”
“不回。”我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去燕子矶。”
午时正,燕子矶。
江风很大,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像刀子。
江滩上,那七具尸体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滩暗红色的血迹,被雪盖住了,看不真切。
我按着绣春刀,立在江边,一动不动。
陈镇跟在我身后,沉默。
良久,我开口:
“陈镇。”
“属下在。”
“你说,张栓子他们,现在在哪?”
陈镇愣了愣,低声道:“应该……应该已经下葬了吧……”
“下葬?”我笑了笑,那笑很冷,“流民死了,都是扔到乱葬岗,让野狗啃。哪来的下葬?”
陈镇不说话了。
“张栓子,十四岁,凤阳府泗州人。”我看着江面,缓缓道,“他有个娘,在老家等他。他以为,来应天,能有口饭吃,能活命。然后,他听见郭桓、陈宁、涂节,在商量怎么克扣他们的口粮。然后,他就被带到江边,杀了。”
陈镇的拳头,握紧了。
“千户……”
“他临死前,用木炭,在衣服上写了血书。”我一字一句道,“他说,他没偷粮,他只是饿。”
江风呼啸,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
我按着刀,转身,往江堤上走。
“陈镇。”
“属下在。”
“等开春了,雪化了,你带人去乱葬岗,找找张栓子的尸体。”我顿了顿,“找到了,好好安葬,立块碑,刻上他的名字。”
陈镇的眼圈,红了。
“是,千户。”
“还有,”我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等周崇仁的海捕文书发下去,你亲自去一趟镇江府。”
陈镇愣了愣:“千户,周崇仁不是逃了吗?”
“是逃了。”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缓缓道,“但他逃不远。”
“千户知道他在哪?”
“知道。”我抖了抖缰绳,策马往回走,“他一定在镇江府,等着那三条漕船的消息。”
陈镇跟上来,压低声音:“千户,要抓他回来?”
“不。”我摇头,“杀了他。”
陈镇愣住了。
“为……为什么?”
“因为,”我一字一句道,“他必须死。”
陈镇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拳。
“是,千户。”
我没再说话,只是策马,往回走。
雪又下了。
扑在脸上,化开,冰凉。
像血。
(第十案 流民控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