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佟嚼着最后一口红薯面窝头,听着院外传来收工的哨声——那是附近纺织厂下班的信号,尖锐的哨音划破暮色,带着属于这个年代独有的节奏。李奶奶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他今天赚来的票证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旧账簿里,每一张都抚平了褶皱,按种类分门别类:粮票三斤二两、布票一尺半、工业券一张、煤票五斤,还有零散的毛票加起来两毛七。
“这煤票正好,后天该买煤了,省得再跟三大爷借。”李奶奶念叨着,指尖划过那张印着“北京市民用煤票”的票据,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今天跑了一天,累坏了吧?我烧了热水,赶紧洗把脸。”
谭佟接过铜盆,温热的水漫过指尖,驱散了些许疲惫。他望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想起下午在棚户区遇到的那个发烧的小男孩——孩子娘把唯一的烤红薯塞给他时,眼里的感激像炭火一样烫人。这让他忽然明白,爷爷留下的不仅是药箱和医术,更是一份在艰难日子里相互托底的暖意。
第二天一早,谭佟换了条路线,往城东的菜市场附近走。那里人多眼杂,三教九流都有,既是生意多的地方,也是是非多的地方。刚走到菜市场入口,就见一群人围着个菜摊吵吵嚷嚷。
“你这菜凭啥比别人贵一分?不就是多了片叶子吗?”一个穿工装的汉子把手里的菠菜往摊上一拍,嗓门洪亮。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脖子上挂着条汗巾,急得脸红脖子粗:“这是今早刚摘的,带着露水呢!一分钱买新鲜,你还想咋地?”
“我看你就是想讹人!”汉子说着就要掀摊子,周围的人跟着起哄,还有人喊着“让市场管理的来”。
谭佟本想绕开,却见老头突然捂着心口蹲下去,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起哄的人都往后退了退,那穿工装的汉子也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都让让。”谭佟拨开人群,放下药箱蹲到老头身边,指尖搭上他的手腕。灵光微动,他“看”到老头心脏附近的血管有些淤堵,是老毛病了。“别动,放松。”他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快速刺入膻中、内关几个穴位,动作稳得像常年操持的老手。
不过片刻,老头的脸色就缓和了些,喘着气抓住谭佟的手:“小伙子……谢、谢谢你……”
“没事,老毛病吧?”谭佟起针,拿出一小包丹参粉递给他,“回去用温水冲着喝,一天两次,别太累着。”
老头颤巍巍地从钱匣里摸出一张一斤的粮票和五分钱:“这、这当诊费……”
“不用。”谭佟摆摆手,刚要起身,就被那穿工装的汉子拉住了。
“医生,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闹事。”汉子脸涨得通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两尺的布票,“这个您收下,算我赔个不是。”
谭佟看着他手里的布票——这年头做件褂子最少得三尺布票,两尺虽少,却也是份心意。他接过来:“下次遇事别冲动,大爷不容易。”
周围的人纷纷叫好,有人指着谭佟对老头说:“张大爷,这小伙子医术不错,刚才那手针快得很!”
等谭佟离开时,不少人追着问他明天还来不来,有个卖豆腐的大婶塞给他半块豆腐,说“不用给钱,换你下次给我家娃看看积食”。谭佟笑着应下,心里明白,这市井里的信任,有时就藏在半块豆腐、一张布票里。
走到街角的修鞋摊,见修鞋匠正对着一只布鞋发愁。那鞋底子裂了个大口子,鞋面上还沾着泥,修鞋匠嘟囔着:“这咋补啊?补了也撑不了三天。”
旁边坐着个穿补丁衣服的姑娘,眼圈红红的:“大叔,您想想办法,这是我娘唯一能穿出门的鞋了……”
谭佟停下脚步,看了看那只鞋,又看了看姑娘磨破的袖口。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自制的胶水——这是他用树胶和桐油调的,经灵光滋养后黏性格外强。“我试试。”他接过鞋,往裂口处抹了点胶水,又从药箱夹层里抽出一小块耐磨的帆布,剪得和裂口一般大,小心翼翼地粘上去,再用石头压住。
“等半个时辰再拿走,能撑俩月。”谭佟把鞋放在修鞋匠的工具箱上,“不用谢,要是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记得找我。”
姑娘千恩万谢,非要把手里攥着的一小把炒黄豆塞给他,谭佟捏了两颗,笑着走了。
日头偏西时,谭佟走到一条僻静的胡同,远远就听见一阵咳嗽声。一个瞎眼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根竹竿,面前摆着个豁口的碗,里面只有几枚一分的硬币。她咳得直不起腰,单薄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谭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奶奶,您这咳嗽多久了?”
老太太摸索着抓住他的手,声音沙哑:“开春就开始了,咳得睡不着啊……小伙子,你是医生?”
“懂点。”谭佟给她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是风寒入肺,拖太久了。”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副熬好的草药包——这是他早上特意准备的,用保温层裹着还温热,“您回去找个砂锅,再添两碗水,熬到剩一碗,趁热喝。”
老太太摸索着往碗里摸,想找出几枚硬币,却只摸到个空空的碗底,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我没钱,也没票……”
“不用钱,也不用票。”谭佟扶她站起来,“您慢点走,到家就熬药。”
老太太拄着竹竿,一步一回头:“好孩子,你叫啥?住哪儿啊?我让我儿子找你道谢……”
“我叫谭佟,就在附近行医,您好了就行。”
等谭佟背着药箱往回走时,天已经擦黑了。路过供销社,他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陈列的商品:一块上海牌手表要一百二十块钱加十张工业券,的确良衬衫要三尺布票加五块钱,连最普通的雪花膏都要两毛五分钱。他摸了摸口袋里今天赚的票证——两斤粮票、一尺布票、还有三毛六分钱,够买半斤红糖给李奶奶冲水喝了。
“同志,要买点啥?”供销社的售货员趴在柜台上打哈欠,见谭佟盯着红糖看,又补充了句,“红糖要票的,一两糖票换一两糖。”
谭佟摸出早上李奶奶塞给他的一两糖票和五分钱,换了一小块红糖。油纸包着的红糖透着甜香,他闻了闻,仿佛已经尝到了那股暖意。
回到四合院,刚进门就见三大爷阎埠贵堵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佟小子,今天赚了不少吧?”三大爷推了推眼镜,小眼睛滴溜溜转,“我瞅见你从菜市场回来,有人给你塞东西呢。按院里的规矩,见者有份,你看你赚的票证,分我点煤票就行,不多要,就两斤……”
谭佟没理他,径直往自己屋走。三大爷在后面嘟囔:“这孩子,不懂规矩……”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看到了谭佟手里的红糖,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奶奶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饿坏了吧?我用新换的玉米面蒸了窝窝头,还放了点红薯。”她看到谭佟手里的红糖,眼睛一亮,“买红糖了?”
“给您冲水喝。”谭佟把红糖递给她,又掏出今天赚的票证,“今天收了些布票,攒够了给您做件新褂子。”
李奶奶捧着红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孩子……净疼我了。”她擦了擦眼角,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午傻柱来问你回没回来,说他食堂发了点白面,想给你送两个馒头。”
谭佟愣了一下,想起昨天帮傻柱解围的事。他笑了笑:“不用了,咱们的窝窝头就挺好。”
窗外,月亮爬上墙头,照亮了院里的青砖地。谭佟坐在灯下,整理着今天的药材,药箱里的草药经灵光滋养,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知道,这行医路不好走,有算计,有艰难,但更多的是像卖豆腐的大婶、修鞋摊的姑娘、瞎眼老太太那样的暖意。
他摸了摸药箱,感受着里面温润的木质,心里踏实得很。明天,他还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更多的人,用手里的针、身边的药,换一份安稳,也换一份心安。这或许就是爷爷说的“医者本分”——不在庙堂,而在市井,不在厚利,而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