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那句告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平静的湖面，喧闹的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围观的村民与知青面面厮觑，谁也没料到，这个刚下放回乡、一身冷硬气场的战斗英雄，会当众直言要娶宋棉棉。
宋棉棉也微微一愣，抬眼撞进陆铮漆黑沉敛的眼眸，脑海短暂一片空白。
末世厮杀十余年，她见过为半块干粮背叛战友的懦夫，也见过浴血死守阵地的硬汉，形形色、色的人她都看遍。可此刻被他这般认真注视，心底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波澜。
转瞬，她便压下那点微妙心绪。
一旁的宋天娇最先回过神，她狠狠掐了一把身边的张晓燕。
张晓燕吃痛，立刻扯开尖利的嗓子起哄：“明明是陈二狗先开口要娶她，要嫁也该嫁给陈二狗！”
陈二狗捂着脸从错愕中回神，脸上鲜红的巴掌印格外扎眼，可他全然顾不上疼，往前挤了两步大声争辩：“没错，是我先说的，宋棉棉得嫁给我！”
他扬起下巴，得意地扫过一圈围观众人，刻意拔高音量：“陆铮是犯了错被部队遣返的下放人员，他家还是地主出身，家里还有三个饭桶一样的弟弟妹妹，谁跟他结婚，不仅出身变差，连饭都吃不饱！”
陆铮退伍的缘由，村里早就有不少闲言碎语。陈二狗拍着自己的胸脯，底气十足：“我可是根正苗红的贫农！”
说到这儿，他仰起头，气焰愈发嚣张：“我舅舅可是刑主任，集体相亲批地建房，他肯定给我划一块最大最好的宅基地！嫁给我，不比跟着陆铮受苦强？”
只要娶到宋棉棉，宋家会送来一笔丰厚陪嫁。有了钱往后不用日日挣工分。陈二狗越想越美滋滋，灼热贪婪的视线死死黏在宋棉棉身上。
村里人顿时议论纷纷，这陈二狗虽懒，有亲舅舅补贴，日子比普通农户还宽裕不少。若是家里女儿嫁给陈二狗，兴许还能攀上县里的人脉。
张晓燕听着众人的议论，心底竟悄悄生出几分羡慕。
宋天娇却被陆铮的身份吓到了，忙上前攥住宋棉棉的胳膊，急声劝道：“陆铮可是地主出身，还是受处分下放回来的人，你嫁给他，不光毁了你自己，整个宋家都要被你拖累！”
见宋棉棉垂着眼没有反应，宋天娇藏不住满心恼怒，语气尖锐：“咱爸现在可是副厂长，以后还要往上升官的！咱妈说一句错话就被判成右派，你要再嫁一个下放的，咱爸的仕途就毁了！”
院子再度安静下来，村民们彼此对视，神色尴尬，全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静静观望。
宋棉棉抬眸，平静地望着歇斯底里的宋天娇，缓缓勾起一抹凉意彻骨的笑。
“说错话被下放改造的人是你妈，不是我妈！原来你也清楚，名声对一个人有多重要。”她声音不高，却比冬夜寒风刺骨，“那你联合张晓燕毁我清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些？”
宋天娇瞬间被噎住，脸色青白交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既然你这般惧怕被牵连，”宋棉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闲谈，“那陆铮，我还嫁定了。”
话音落下，院内轰然炸开一片议论声。
宋棉棉全然无视周遭此起彼伏的讨论，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高村长，神色坦荡从容：“村长，我俩自愿成婚，明天村里能按照之前说好的政策，给我们批地盖房吗？”
高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砸得一愣，下意识摩挲着手里的旱烟杆，结结巴巴劝道：“这……结婚是终身大事，你们、你们不先回家跟家里长辈商量商量？”
宋棉棉眉梢轻轻一挑，侧头瞥了眼脸色难看的宋天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婚姻自由，这话可是刑主任自己宣扬的政策。”她清亮的声音顺着晚风传遍小院，“怎么到了我这儿，反倒要先征求旁人意见了？”
高村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半个字辩驳不出。人群里几个村民憋不住，低低的嗤笑声接连响起。
多年末世厮杀，识人辨心早已刻进宋棉棉的本能。陆铮坦荡有担当，方才危急关头处处护着她，两人方才联手拆穿谎言时也格外默契。
那场荒唐是遭人暗算，她从没想过借机逼陆铮负责。可眼下她处境艰难，陈二狗仗着舅舅的权势绝不会善罢甘休，哪天刑国栋出面施压，她根本无力抵挡。在这个出门需要介绍信，买东西需要钱票的地方，她独自一人是撑不下去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陆铮是当下唯一稳妥的依靠。至于往后情分，走一步看一步便好。
陆铮静静望着她澄澈沉静的眼眸，想起自己出身与下放的身份，心底生出几分迟疑，低声开口：“你当真要嫁我？我的成分不好，怕是会连累你。”
宋棉棉微微仰头，“我不怕。你只是出身受限，人品却无可挑剔。跟着你过日子，更踏实。”
这话落下，寂静的小院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
石砬子村民风粗犷，村民性子直爽，听完宋棉棉直白实在的回答，只觉得这姑娘通透又痛快。
“这姑娘看得通透，今天整件事明眼人都清楚是有人刻意为难她！”
“实在人，一点不扭捏！”
“陆铮你都快三十岁还是个光棍，赶紧把姑娘领回家，让陆大娘好好高兴高兴！”
院内满是善意的打趣，所有人都真心为陆铮娶得媳妇感到欣喜。
陆铮愣住，如今他早已褪去军人荣光，只是一名返乡务农的下放人员，她竟半点不畏惧被自己拖累。
千言万语的疑问堵在喉头，望着宋棉棉干净透亮的双眼，终究没能说出口。
高村长见状，当即拍板定夺：“好！既然你们二人自愿，这婚事就这么定下。陆铮，你现在带宋知青回家跟你母亲知会一声，明天一早，两人一同到村委会递交结婚申请。”
陆铮不再犹豫，看向宋棉棉，轻声道：“跟我回去见我母亲。”
宋棉棉轻轻颔首，安静跟在他身后，并肩走出了这座风波不断的小院。
院内宋天娇盯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眼底翻涌着阴恻恻的讥讽。
陆铮一身煞气，地主出身又是个下放犯，家里还有三个饭量大的弟弟妹妹要养活。
宋棉棉嫁他，往后只会有数不清的苦头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