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雷宗,伙房。
被王地虎寄予厚望的王砚山正在打杂。
王砚山蹲在井边,就着冷水搓洗一筐萝卜。
泥水从指缝渗进冻裂的伤口,他没什么表情,只把袖子又往上挽了挽。
三年前他上山,背着一对熟铜锏,以为自己是来学艺的。
第一年挑水,第二年劈柴,第三年洗菜。
他一来就分配到伙房,这已经是不错的去处了,炼肉境在镇上能当大爷,在苍雷宗,连外门的门槛都够不着——外门需要练筋!
十八岁前不成外门弟子,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今年十六。
还有两年,他还有机会。
萝卜洗完,他又去搬米。
五十斤一袋的糙米,从库房到灶台,来回二十七趟,饶是他已经炼肉,这份工作依旧不轻松。
晚间收工,同屋的杂役已睡熟。
王砚山摸黑坐到窗前,就着半片月光拆开那封辗转送到手边的家书。
“砚山吾儿如晤。”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窗外山风呜咽,满宗灯火如星。
他坐了很久,最后把信纸折成小块,塞进枕下和去年那封,前年那封,压在一处。
他没有回信,这里工作并不轻松,他还不知道他爹向他求援了。
连他都不知道,石长生就更不知道了,石长生甚至不知道有苍雷宗这么个宗门,镇上的人很多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宗门。
苍雷宗距离青石镇太远了,从来不在这里招人,不知道也不奇怪,知道了也找不到路!
石长生作为副帮主,自然十分灵活,大多数时间还是在鱼市或码头,鱼市可是他的基本盘,这里不少渔民对他十分感激。
这日上午,石长生正在鱼市休息。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叩门声,三长两短,带着几分犹豫。
“石副帮主,是、是小老儿……”
石长生收拳,嘴角微扬。
这声音他记得,正是前些日子卖赤线金鳞鳊的那位老汉。
看来是收获的日子到了,多半又是来卖宝鱼的,上次处理事情得当,总算没有辜负他一番苦心。
石长生十分清楚,底层人员对人要求不高,只要态度不错,给他们安全感,他们自然会向自己靠拢。
这些渔民和他没有利益冲突,反而能给他带来长久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
他亲自拉开院门,只见老汉佝偻着身子,怀里抱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篓,神色既紧张又期待,额头上沁着细汗。
石长生笑容和煦,侧身一让道。
“老丈来了?”
“快请进,屋里坐。”
那老汉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小心翼翼的。
“不敢不敢,小老儿就是、就是……”
石长生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我们进屋说话。”
说着还伸手扶了老汉一把。
老汉这才小心翼翼跨进门槛,一双糙手紧紧护着竹篓,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进了堂屋,石长生亲自倒了碗凉茶递过去。
“老丈先喝口茶,解解暑。”
老汉双手接过,眼眶微热,以前没有人给他倒过这么好的茶,更没有一个大人物态度这么好过,哪怕是地主下面的一个仆人都耀武扬威的,哪会给他好眼色。
“谢副帮主,副帮主太客气了,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石长生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竹篓上,笑道。
“老丈这是又给石某送好东西来了,这岂是一杯茶可比的?”
老汉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掀开蓝布一角。
竹篓底部铺着湿漉漉的水草,水草间卧着一条巴掌大的鱼,鱼身青黑,背鳍处却生着一圈银白色的细纹,在阴影中微微泛着莹光。
石长生眼神一凝。
“这是,银线青背鲮?”
老汉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
“副帮主好眼力!”
“昨儿夜里下网,今早收网时就这一条,小老儿谁也没敢让瞧见,直接藏篓底给您送来了。”
石长生仔细端详片刻,心中暗暗点头。
这银线青背鲮和赤线金鳞鳊价值上相差无几。
虽然没有赤线金鳞鳊那般血气浓郁,却胜在药性温和,通用性很强,连小孩都能食用,对于根基打磨大有裨益,特别适合小花。
对已经炼肉的他来说价值大减,但不能寒了老汉的热情,有一就有二,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买到合适自己用的宝鱼。
他抬起头,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老丈有心了,这鱼,我要了。”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锭五两银子递过去。
老汉连连后退,双手乱摇。
“使不得使不得!副帮主,这鱼没上条值钱,上一条也就只值三两银子,这一条您给个二两就顶天了,五两太多了!”
“拿着。”石长生把银子塞进他手里,语气诚恳,笑容如沐春风。
“老丈冒着风险悄悄送来,这份心意,岂是银钱能衡量的?”
“往后但凡有这样的珍货,尽管送来,石某照市价加价一成收购,一文不少。”
老汉攥着银子,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半晌,忽然扑的一下就要跪了下来。
“副帮主!小老儿、小老儿有个不情之请……”
石长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没让他推下去。
“老丈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能帮的我一定帮。”
帮不了、或性价比太低自然就不好意思了,他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圣人。
老汉被搀着站起来,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根本没有听出石长生的弦外之音,或者说听出来了他也不在意,毕竟他的要求对于石长生来说真不难。
“副帮主,您是个好人,是真心待我们这些打渔的,没有因为小老儿没本事,就看不起我。”
“小老儿斗胆,想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石长生神色郑重,看来来触及到渔民的一些秘密了,否则不会是这种情况。
“老丈请讲,石某洗耳恭听,不管结果如何,石某保证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分,哪怕赵帮主也不行。”
老汉犹豫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道。
“副帮主,像这样的鱼,我们村里……其实真要认真寻找,隔三差五就能捕到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