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三在旁边叹着气,给众人解释前因后果。
“我也整不明白到底是咋回事。那天一早,桂英就扛着锄头镰刀下地去除草。干了一大上午活,晌午前后回的家,回来就一个劲吵吵浑身累。
到家把锄头镰刀往墙根一扔,啥话也没多跟我说,鞋都没好好脱,倒炕上就睡。
我寻思就是干活累着了,也没多想,就让她踏踏实实歇着。
等她这一觉睡够了,人是醒过来了,精神头看着也没啥毛病,可张嘴想要说话,愣是一个字音都吐不出来。从那时候起,就变成这样了。”
“这十几天,市里大医院我们跑遍了,喉镜、神经科、全身检查全都做了,
大夫最后就一句:身体没有器质性病变,突发性神经失语,查不出啥病因。
开药、打针、点滴全都试了,一丁点用都没有。”
“后来隔壁宋大娘就跟我说:
‘老三,你媳妇这不是实病,是虚病!
好好一个人,突然间就不能说话,医院啥也查不出来,指定是冲着啥、犯着啥了!
你别搁家瞎治了,赶紧找个明白人给看一看!’
就这么的,我才四处打听,要到联系方式,把李师傅请过来。”
李文甫听完张老三这番话,目光缓缓扫过屋里屋外。窗明几净,院落收拾得利利索索,菜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看桂英就是极好脸面、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妇人。这么多街坊邻居围在院里,人多嘴杂,有些内情不宜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别让桂英心里难堪。
街坊们三三两两陆续离开院子,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张老三、桂英,李文甫一行人,还有留下来搭手的宋大娘。
李文甫转头看向张老三,语气沉了几分:“老三,你跟我进屋。我这会儿上香请仙家,得有人在旁边护着,好好查一查你媳妇到底是什么状况,是被仙家冲撞迷了,还是别的缘由,病根必须得从她身上探出来。你们几个,都跟着进屋,在一旁守着护场。”
王小花往前踏出一步,神色认真,对着李文甫开口:“大舅,请神这活太耗心神,你岁数大了,别硬扛,还是我来吧,你就在旁边护佑着我就可以。”
李文甫望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轻轻点了点头:“行,那你来整。”
众人不再多言,鱼贯走进屋内。
屋子里光线偏暗,傍晚的天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王小花蹲下身打开随身背包,从里面捧出一个不大的铜香炉碗搁到炕边的木桌上,又伸手抽出三根整整齐齐的香。她双手捏住香束,举到胸前,身子微微躬身,依次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恭恭敬敬拜了四拜,动作沉稳,不慌不忙。拜完四方,拿打火机把香头稳稳点着,见火苗烧旺,轻轻晃掉明火,只留暗红色香火,小心翼翼把三根香齐整插进香炉碗当中。
香烟袅袅缓缓升腾起来。
王小花闭眼静坐,开始开口请仙。李文甫站在她身侧,嘴唇无声默念,周身气场稳住,在一旁做护佑,防备旁的杂灵乱冲场子。
没过片刻,王小花身子微微一颤,眉眼神态陡然一变,胡小花上身落座。
桂英就坐在王小花的正对面炕沿上,脸色木愣愣的,垂着眼。
胡小花开口,声音沉稳洪亮:“如实讲来,你是何方阴灵,因何封这妇人口舌?”
话音刚落,屋门口忽然卷进来一阵凉飕飕的阴风,穿堂而过,直扑向桂英。
一股阴冷寒气瞬间席卷整间屋子,屋内瞬间鸦雀无声。
赵大宝、迟大鹏经历过不少这类场面,神色平静,靠在墙边默默守场。
一旁的王君阳却是头一回亲眼撞见这种事,冷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小声咕哝一句:“哎呀我操,咋这么冷呢?”
他瞪圆一双眼睛,站在角落一动不动,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心里只觉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太过神奇,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屋里温度瞬间往下一沉,桂英身子猛地一抖,肩膀一抽,脑袋轻轻晃了晃,整个人神态彻底变了。
原本木讷的眼神变得幽怨、苍老,浑身气息瞬间变成一个老太太的模样。
紧接着,桂英喉咙里传出一道苍老沙哑、慢悠悠的老太太声音,缓缓自报家门:
“我本是这屯西老刘家的,我叫刘兰芝。”
站在旁边的宋大娘一听这名字,当场一愣,往前急走半步,满脸又惊又熟的神色,脱口而出:
“哎呀!这不老刘家五嫂兰芝嘛!原来是你啊!你咋附身在桂英身上了?”
借着桂英身子的刘兰芝幽幽叹了一口气,满肚子委屈怨气,一字一句带着哽咽,缓缓开口:
“我在这屯里待这么多年,从来没扰过谁家,更没害过谁。
那天早上她上地干活,路过我坟头,看见我坟上荒草长疯了。
我承认,她人心不坏,是个热心人。
看见我坟荒得不像样,顺手就蹲下来,帮我把荒草、杂草全都薅干净了。
这份人情,我记着,我心里感激她!
可我就是气她这张碎嘴子!
好好干活就干活呗,她嘴就是闲不住!
一边给我薅草,一边站我坟头上叨叨我、埋汰我!
嘴里没完没了念叨:
‘你看这家坟头草长这么老高,他家子女指定是不孝!
儿女不孝,那肯定是老人无德!
老人要是有德性,咋能没人来祭扫?咋能没人来给薅草打理坟地呢?’
我听完我心里憋屈啊!
我这一辈子,勤勤恳恳、本本分分,持家过日子,从来没坑过人、没做过半件亏心事!
养儿孝不孝,是命、是缘,哪轮得到她一张嘴随便定论?
她帮我除草,我领情!
可她不能仗着自己好心,就张嘴随便编排我一生的德行,胡乱数落我家后人!
活人嘴下得留德!
既然她管不住嘴,那我就封她嘴巴,让她闭麦反省几天!就是治治她这随口评人的坏毛病!”
刘兰芝借着桂英的身子,怨气直冲屋顶,语调又硬又委屈。
我这辈子活在屯里,安安分分、本本分分!
活着的时候我谁都不得罪、谁都不招惹!
死了以后我安安静静守着我自己的坟地,从来不扰活人、不讨人清静!
是她!是她主动跑到我坟头上,薅完草嘴还不闲着!
张嘴就埋汰我人品、编排我儿孙、乱断我一生德行!
凭啥她胡乱嚼舌根,我还得受着?
我收拾她、封她的嘴,我一点错没有!”
屋内瞬间鸦雀无声,阴冷的气场死死压在屋里,谁都不敢插话。
胡小花端坐在原地,眼神凛冽,气场公正,半点不惯着她的委屈,声音铿锵有力,直接正面驳回:
“你这件事,做得就是不对。
我不替她开脱,桂英确确实实有错。可你好好想一想,她只是嘴上犯错,无心之失。人家还亲手帮你薅干净坟头的荒草,这份善心是实打实摆在这儿的。她就单单错在一张嘴上,可你又是怎么做的呢?
她不过随口说了几句不该说的闲话,你仗着在坟地修出来的一点道行,直接附身霸占活人的身子,硬生生封住她口舌,折磨人家十几天,让她有家不能好好过日子,里外一家人跟着担惊受怕。
阴阳各有规矩,活人说错话,自有天道因果记下她这份口业,轮不到你一个阴灵私自越界出手惩戒阳人。
善心是真,失言也是真,但错不至受这般肉身折磨。你僭越阴阳纲常,私自罚责活人,这就是你的过错,没得狡辩。”
刘兰芝被一番话怼得瞬间语塞,满腔硬气当场弱了大半,喉咙里的声音变得又闷又憋屈:
“那……那她也不该那么埋汰我……我这辈子没做亏心事,凭啥让她一张嘴胡乱编排我的为人,数落我的后辈……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胡小花语气不软不硬,秉公判案,真正做到各打五十大板:
“我没说桂英全无过错。
今日断案,两边皆有错。
桂英错在心善却口无遮拦,妄议亡人,种下无心口业。
你错在受了委屈便逾越阴阳界限,借道行私自惩戒阳间凡人。
她要诚心悔过,你也该退归本位。恩怨两相抵,过错两边清。今天这事,就此了结,你可服气?”
刘兰芝沉默良久,屋中的阴风一点点消散,身上的戾气彻底压了下去。
她终究是守本分的老灵,懂规矩、畏天道,不敢跟仙家法理硬顶。
半晌,苍老的声音缓缓服软:
“仙家说理公正,我服。
我就是一时气上头,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这时李文甫往前半步,对着附在桂英身上的刘兰芝缓缓开口:
“刘兰芝,老张家这桂英,她心里知道错了,肯定是实心实意跟你赔个不是。你也别总往心里搁这件事。过后我们叫她亲自上你坟头,当面给你赔罪上香,这事就到此为止,就此了结得了。”
刘兰芝借着桂英的躯体,缓缓点了点头,苍老的声音悠悠响起:
“行,既然仙家与中间人都这么说,我便应下。盼她日后谨记口德,莫要再妄议亡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桂英身子猛地一颤,压在身上的阴冷气息瞬间抽离。
她大口喘出气,喉咙轻轻一动,沙哑又清晰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我能说话了!”
十几天的封禁彻底解开,桂英此刻才刚刚回过神,对方才附身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只是浑身发软,满脸茫然。等旁人把来龙去脉简单跟她讲过,她才后知后觉,眼眶通红,后怕又愧疚,连连念叨:
“原来闹出这么一档子事……都怪我这张嘴,往后我万万不敢再乱讲话了,改日我一定去坟前赔罪。”
宋大娘长长松了一口气,感慨道:“还是小花明事理、判得公道!两边对错掰扯得清清楚楚,这才是正经仙家规矩!”
张老三悬了十几天的心彻底落地,对着王小花和李文甫连连拱手道谢。
一桩因活人嘴德、阴灵越界惹出来的阴阳恩怨,在公正严明的法理调解下,彻底圆满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