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福订好了早上九点起飞回东北的机票,心里一直惦记着怕误点,凌晨四点多就醒透了,独自在易学堂小院里来回踱步,扯开嗓子先往厢房喊迟大鹏,又把王小花、赵大宝一并喊起来。
“大鹏!小花、大宝,赶紧起来,收拾收拾送我去机场!”
迟大鹏揉着惺忪睡眼,披着外套从屋里走出来,困得直打哈欠。紧随其后的王小花和赵大宝也一脸睡意,脚步慢悠悠的。
王小花走上前轻声劝道:“大舅,您着啥急呀,时间充裕着呢,肯定赶趟来得及。”
李文福眉头紧紧皱着,满脸放不下心:“谁能跟你们几个小丫崽子一样不着急?飞机可不会等人,万一路上堵车、安检排队耽搁了,航班能停下等我不成?”
迟大鹏忍不住笑,上前扶住老人胳膊安抚:“咱这离机场特别近,开车半个钟头就能到,七点动身都完全赶趟。您要是心里实在不踏实,咱们六点出发也行,犯不上天没亮就全员跟着折腾。”
李文福哪里听得进去,转头就忙活起自己的行李,一会儿往包里塞本地茶叶,一会儿打包点心零食,左拎一个布袋,右抱一包物件,来来回回在屋和小院之间倒腾,一刻也闲不住。
转眼到了六点多,院门外传来动静,军哥推着四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号行李箱走进小院。
李文福一眼瞅见堆得满地的箱子,当即咋舌:“哎呀你这孩子,你咋给我整这么老些东西?这么多还得办托运,我哪能拿得动啊!”
军哥连忙摆手安抚:“大舅你别着急,这些直接走托运就完事,不用你拎着上机。这四箱分两份,两箱是我跟小兰给您备的本地特产,剩下两箱是黑哥、小玉姐托付我捎过来的,全是特意给您挑的吃食干货。”
一旁赵大宝这时走过来开口:“大舅您不用愁,我都安排妥当了。等您落地东北机场,就在出站口等着,我让强子开我的车去接您,您认得我的车,一眼就能看见。所有行李全让强子搬,您啥重活都不用碰,直接坐车回家。”
李文福听完,斜着眼睛瞥了赵大宝一眼,语气缓和不少:“算你小子有良心,还知道找人去机场接我。”
赵大宝闻言挠挠头,笑着回话:“大舅你说啥呢,这都是我该安排的,哪能让您落地之后自己折腾搬行李。
送走李文福之后,易学堂小院总算清静安稳。迟大鹏、王小花、赵大宝几个人踏踏实实歇了几日,平日里打理堂口杂事,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没过上两天,院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小鱼儿跟着曹磊一同赶了过来。
小鱼儿一进门,眼睛瞬间亮了,老远就扬着声音喊:“小花!”
王小花听见声音立马从屋里迎出来,脸上笑意挡不住:“小鱼儿!你可算来了!哎呀,你怎么越来越漂亮了,越来越好看!”
许久未见的两个小姑娘一见面就黏在一起,手牵着手、胳膊挎着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亲昵得不行。
从沿途赶路的见闻、最近各自的生活琐事,到女孩子的穿搭、小心事,唠得热火朝天,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冷清的小院瞬间热闹鲜活起来。
聊得尽兴了,两人一拍即合,干脆结伴出门逛街,专门直奔母婴店,打算好好给吉吉家刚出生的小闺女挑满月礼物。
一进母婴店,满屋子软乎乎、粉嫩嫩的婴儿物件,直接把两个小姑娘稀罕坏了。
王小花拿起一件蕾丝小纱裙,摸着手感软和得不行,满眼欢喜:“哎呀小鱼儿你快看!这小衣服也太好看了吧!”
小鱼儿凑过来盯着看个不停,指尖轻轻拂过精致的小领口,笑得温柔:“真的太可爱了,软软糯糯的,吉吉家小姑娘穿上,指定长得可俊可甜了!”
俩人彻底挑上瘾了,一会儿翻小裙子,一会儿摸小袜子、小虎头鞋,又盯着毛绒小玩偶、婴儿小发饰挪不开眼。看哪个都喜欢,看哪个都爱不释手。
“这个也好漂亮!”
“这个也好看!她家宝贝穿啥都好看!”
两人叽叽喳喳,一边挑一边夸,满心都是对小丫头的喜欢,恨不得把店里所有可爱的小物件都打包带走。左选右挑、反复比对,纠结半天,最后精挑细选了好几套小衣裳、小配饰,拎着满满几袋战利品,心满意足地回了小院。
院里迟大鹏、曹磊、赵大宝三个男生就静静坐在院里闲聊,看着两个小姑娘拎着大包小包、一路说说笑笑回来,满眼温柔欢喜,也不打扰她们的兴致。
五人凑齐后,坐在院里合计延吉之行。最开始众人打算直接订机票赶路,省时省心,可曹磊琢磨再三开口提议:“咱别坐飞机了,干脆自驾开车过去。人多能轮换开车,路途自由,顺路逛长白山也方便,带这么多礼物行李也不用折腾托运。”
大伙一寻思确实在理,当即敲定行程。此行两件正事:一是提前赶到延吉,帮吉吉家忙活满月宴的大小琐事;二是迟大鹏、曹磊、小鱼儿从未踏足长白山,正好借这次机会上山朝拜仙山、诚心礼山。
几人定在六月十二、十三号清晨自驾出发,两千七百公里路途,全程边走边玩、不慌不忙。一路说说笑笑、停停逛逛,遇美景就停车拍照,遇特色小吃就驻足品尝,旅途轻松又热闹。
一路北上,众人,稳稳驶入吉林地界。
穿过城区,众人直奔长白山,在山脚下寻了干净民宿安顿妥当。次日天光微亮,几人整装齐备,一同上山参拜仙山。
这一趟拜山,每个人的姿态、心境全然不同。
曹磊身为茅山外门正统道门弟子,礼数端正肃穆。他一身素净穿搭,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上山全程敛了嬉笑,心怀恭肃,双手标准结道门礼印,眉眼庄重,一举一动皆是茅山正统弟子朝拜神山的严谨规矩。
小鱼儿同属全真道门一脉,跟着曹磊修习,礼数一丝不苟。往日活泼跳脱的性子尽数收敛,安安静静
2005年的长白山山脚,刚下车便是一片宽阔游客广场,嘈杂喧嚣扑面而来。
广场上人潮拥挤,各地游客摩肩接踵,敲鼓声、揽客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不少打扮花哨的野二神和揽客托儿堵在步道两侧,见人就上前拉扯搭讪。广场中间摆着多处摊位,二神敲着文王鼓扭动身躯唱神调,不少南方游客不明内情,误以为是民俗表演,跟着鼓点又蹦又跳,等听清对方花钱请仙的说辞,才尴尬躲开。
王小花、赵大宝、曹磊、小鱼儿、迟大鹏五人刚往前走,一个挎碎花布包的中年妇人立刻上前拦住去路,上下仔细打量王小花,满脸堆笑开口:“姑娘、妹子,东北哪片地界的?瞅你这身气场、眉眼状态,铁定是身上带堂口的,手里也是千军万马的大香童!”
王小花淡淡抬眼,没有答话。
大姐不肯松手,紧跟着劝道:“雇个二神不?雇一位二神跟着你们进山,一路唱神调帮你引仙家。雇个二神呗,雇个二神回去给你那千军万马,给那大堂口上办事不也行吗?这长白山的仙家道行都高,雇两个行,别白来一趟啊,雇个二神再给你敲过去几个也行啊,带回去几个也中啊。”
她紧跟着报价推销:“咱这儿路子直通山里仙家,保家、立堂都能安排。一千块一位是五六百年道行,上千年道行的仙家一位一万多,请来供奉能消灾求财,来都来了,别空手走。”
王小花心中哭笑交织,满心无奈。胡三太爷降下法旨,勒令修行浅薄的仙家回山闭关,本想规整凡间堂口乱象,反倒让这群人借着仙缘牟利。四周到处都是同款骗局,无数普通人被花言巧语哄着掏钱,全然不知对方并无正统修行。
曹磊眉头紧锁,道家戒律严禁借仙敛财;迟大鹏看着眼前乱象,脸色沉了下来;小鱼儿面露唏嘘;赵大宝沉默望着喧闹人群。
迟大鹏上前将王小花护在身后,冷淡回绝:“不必,我们堂口自有规矩,不会花钱雇二神强行引仙。”
大姐仍不死心,不停辩解仙家不分内外,多请总有好处。
曹磊正色道:“仙缘讲究本心缘分,靠钱财、曲调强行引来的仙家根基不正。山中仙家本应静心闭关,你们日日锣鼓惊扰,哄骗游客,早晚背负业障。”
大姐见五人态度坚决,嘟囔几句便悻悻离去,转头又去纠缠其他游客。
小鱼儿轻声叹气,好好一处朝拜仙山的山门,反倒成了捞钱的集市,实在寒心。
王小花点头,招呼众人绕开人群往登山道走去。
那年长白山管控宽松,没有高耸围栏,登山沿途山风清爽,几人一路说笑,沿路参拜山间仙坛,诚心拜山。漫山草木灵气充沛,冲淡了方才在广场撞见乱象带来的烦闷。
一路行至天池岸边,湖水澄澈湛蓝,低矮护栏让人能走到水边,伸手便能摸到冰凉的天池活水。几人轮番俯身触碰池水,纯净灵气沁入周身。
王小花望着湖面感慨:“天池山水清净,是仙家修行福地,山上灵气纯粹,山门山脚却被贪念搅得乌烟瘴气,对比太过刺眼。”
迟大鹏蹲在水边,掬起池水洒落:“三太爷定下规矩让浅道仙家回山苦修,本是为保灵山清净,奈何凡人一心投机取巧。”
曹磊远眺连绵雪峰:“山水本身无好坏,生出分别的从来都是人的欲望。”
小鱼儿轻点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所幸山水依旧纯粹,不受山下俗世污浊侵扰。”
赵大宝望着整片天池群山缓缓开口:“如今还能近身触摸天池水,往后人心贪欲渐长,管控只会越发严格,这般光景以后怕是很难见到了。”
众人对着天池主峰躬身行礼,完成拜山仪式,而后才顺着山道下山。
几人拜完天池,沿着蜿蜒山道缓步下山,山间清风吹散了些许烦闷,一路没人再提山脚揽客骗钱的野二神,山路静悄悄的,王小花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峰,轻轻叹了口气,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迟大鹏刚想随口搭话,王小花抬手轻轻摆了摆,语气里裹着一层沉甸甸的愧疚:“这事你不清楚,今年农历三月哈尔滨闹出那场仙家集体封堂、大批兵马打马回山的乱子,根子跟我随缘堂多少有点脱不了干系呀。哎,当时咱家老仙老多受伤的了。现在一提起这事我还直愧疚呢。”
迟大鹏立马停下脚步,一脸好奇凑近过来:“是咋回事啊师傅?给我讲讲呗。”
一旁曹磊、小鱼儿还有曹磊也全都放慢脚步,纷纷转头看向王小花,等着听完整前因。
王小花看着几人期盼的模样,轻声道:“行,那我就给你讲讲吧。”
她指尖还残留着天池湖水刺骨的凉意,慢慢把过往纷争娓娓道来:“当初太阳岛有位胡仙叫胡七爷,修道多年,有威望,千军万马无数徒子徒孙,其中有位徒弟来咱随缘堂攀缘,一句话言语不和就跟咱家胡小花干起来了,结果就是胡七爷召集,旗下千军万马带着麾下兵马直接闯到咱们随缘堂,进门就开干并且撂下狠话,明令禁止咱们堂上老仙在哈尔滨地界行道,不许收徒立堂,更不许给凡人破关化解灾厄。”
迟大鹏听得一瞪眼,脱口而出:“卧槽,那不就是直接不让咱家在这待着吗?”
“对呀,咱家老仙能干吗?我们正统修行,堂上老仙哪里能咽下这口气,当场就跟他撕破脸要动手。”王小花语气沉了几分,“最起先只是两边仙兵对峙,闹成百仙大战,可胡七爷在本地经营百年,收拢无数地仙势力,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直接演变成万仙大战,千军万马层层围堵咱们随缘堂,仗打得昏天黑地。”
“胡七爷掌中一对大锤,横扫一片,气焰嚣张,可咱们掌堂大教主也不是吃素的,胡天黑道行远胜他,一柄长剑护身,独独上前和他单挑缠斗。几番硬碰硬交手,胡天黑一剑直接劈下,硬生生砍断胡七爷一条胳膊。”
“胡七爷负伤落败还不服呢?依旧不肯服软,口中还放着狠话,要不死不休的干,胡天黑见他冥顽不灵,心头怒火难压,当即提剑就要取他性命,了结这场祸事。
千钧一发之际,胡三太爷法身凌空降临,当场喝止二人,硬生生拦下胡天黑的剑锋。”
“三太爷落地之后,一眼看透胡七爷镇守哈尔滨百年,半点功德没积攒,门下弟子个个骄横跋扈,到处搅乱凡间堂口秩序,当即降下法旨,罚他即刻返回长白山闭关修行,永世不得插手哈尔滨地界所有仙门纷争。”
“不光惩处了胡七爷,三太爷还当众立下四条铁规:道行不足百年的仙家,不许私自下山找寻地马;未满十八周岁的凡人,绝不允许立堂出马;不可逼迫无仙缘百姓供奉仙家;更严禁将仙家道行明码标价,花钱雇二神强行牵引外仙入堂。”
王小花抬眼望向长白山层叠的山峰,满心唏嘘:“三太爷审判完毕,整个哈尔滨地界所有心性浮躁、道行浅薄、不守规矩的仙家,全都奉法旨打马归山。农历三月一整个月,城里数不清的堂口接连封堂撤掉供桌。”
“好多香童只靠着早年看事积攒的微薄经验硬撑,堂上仙家尽数回山,没了灵气相助,和仙家彻底断了感应,再给人看卦办事半点不准,撑不了两三个月,只能紧锁堂门,再也不敢开坛迎客。最开始满城出马弟子全都摸不着头脑,不清楚自家仙家为何一夜尽数离去,后来各地堂口互相传话,口口相传,大家才知晓是胡三太爷亲临哈尔滨,因咱们随缘堂这场纷争,重整了整片东北仙门的秩序。”
曹磊闻言微微颔首:“难怪山脚下那些野二神、揽客大姐满口推销雇二神、花钱买仙家,所作所为刚好撞上三太爷定下的铁规,花钱引灵,本就是明令禁止的歪路。”
小鱼儿轻轻叹气:“三太爷不惜亲自下凡平息厮杀、定下规矩,就是想断了世人走捷径的心思,谁能想到时隔不久,长白山山门底下反倒遍地都是这种拿仙缘牟利的买卖。”
赵大宝沉默许久,低声说道:“仙家全都安分守己遵从法旨回山苦修,唯独凡人心中贪念难以管束,只想着借仙家名头赚钱,全然不顾往后要背负的无边业障。”
王小花轻轻点头,眼底翻涌着无奈与愧疚:“这也是方才看见那大姐拉扯咱们雇二神、花钱请仙家时,我心里格外难受的缘由。当初那场万仙厮杀,自家堂上老仙负伤无数,三太爷亲自下山立规,就是为了根除这类乱象,可世人一心贪图捷径,压根不懂踏踏实实修心积德,才是领仙行道的根本。”
一行人说着话,不多时便重新踏回山脚那片喧嚣嘈杂的游客广场。
方才那个挎碎花布包揽客的大姐,此刻正围着一群刚下车的南方游客唾沫横飞游说,文王鼓敲得震天响,依旧重复着雇二神引仙家、按道行标价的说辞,四周到处是拉扯揽客的托儿,锣鼓声、叫卖声、游客议论声搅作一团。
迟大鹏眉头再度皱起,下意识将王小花往内侧带了带,不愿让这群人再上前纠缠。
“咱们直接绕路去停车的地方吧,此地浊气太重,不宜久留。”
几人纷纷应下,低头避开不断上前招揽生意的野二神与托儿,快步穿过拥挤人群。身后持续不断的敲鼓声、大姐招揽客人的话语依旧清晰飘进耳朵,声声句句都是拿仙缘换银钱的算计。
一行人快步走到车子旁,挨个坐进车里,关上车窗才隔绝外头嘈杂刺耳的声响。王小花侧头贴着车窗,望着广场上乱哄哄招揽生意的人群,轻声自言自语:“哎呀,我估计啊,就他们这样,在胡三太爷眼皮子底下折腾,也蹦跶不了多长时间。这儿好歹是正规旅游景点,天天这么坑游客,政府早晚也不能纵容。再者三太爷当年特意定下铁规管束仙门,这种违规牟利的事,他早晚得出手收拾他们,用不了多久,这片乱象肯定能拨乱反正。”
迟大鹏坐在一旁点点头:“还是师傅看得通透,这般歪门邪道,本就长久不了。”
王小花回头望了一眼巍峨沉静的长白山主峰,山上灵气澄澈不染尘俗,山下却是利欲熏心的俗世集市,一山两境,对比刺得人心头发堵。
她在心里暗自打定主意,往后随缘堂传道渡人,必定恪守三太爷今年农历三月定下的铁规,绝不花钱买仙、不强引灵体,只渡有缘、心正向善之人,绝不沾染这般唯利是图的乱象。
发动车子,车辆缓缓驶离长白山山门,巍峨雪山慢慢落在身后,众人一路沉默,心底都记牢了今日所见的荒唐乱象,将这份警醒藏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