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元旦刚过,哈尔滨彻底扎进数九寒天里。北风凛冽,雪沫子细碎冰凉,扑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整座城市冻得肃穆沉寂。天阴沉沉的,白昼短得可怜,刚过午后,天光就已经开始发暗。
自打大学毕业,王小花和赵大宝几乎就没在哈尔滨踏实待过。两人天南地北四处奔走,全国各地辗转不停,忙着各处的人情琐事、堂口缘分,一路奔波劳碌,常年在外漂泊,回本地的次数寥寥无几。
今天,是他俩这一年来头一次安安稳稳回到随缘堂的小院。屋子通着集中供暖,室内暖意融融。
二人本打算好好休整两天,缓一缓整年的疲惫,也想着歇过这两天,就挨个联系许久不联系的老友,补上这一年的疏远。
就在屋里安安静静、一派安稳松弛的时候,王小花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亮起,来电人:李悦。
王小花指尖轻轻一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出声问候,听筒那头,积压了整整一年的委屈、怨气、孤独,瞬间轰然炸开。
“王小花!你个大忙人,你还知道接我电话呢!你可真行啊!这一年你天天在外边疯跑,人影都瞅不着!你是不是彻底把我忘了!”
声音又急又冲,带着压抑太久的哭腔,满是闺蜜之间又怨又亲的嗔怪,更多的是无人依靠的心酸。
王小花一听这火气,立马软了语气,带着满心歉意哄着。
“哎呀,哎呀,姑奶奶呀,你先消消气,你咋一上来就冲我发这么大火啊?你咋的了???
我这一年确实在外边疯跑,这不刚回来嘛!我还寻思,今天不打,明天铁定给你和飞儿打电话呢。”我的李大小姐,我可想死你了!!!
可李悦此刻哪里听得进解释,积攒一年的情绪彻底绷不住,越说越激动,嗓音又哑又颤,字字句句都是熬出来的苦。
“你还寻思给我打电话?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年在哈尔滨遭老罪了!我心里压一堆事,连个能唠嗑、能商量的人都没有!每次我遇上点啥事、心里堵得慌,想找你说说、找你商量商量,你压根不在跟前!你今天在这、明天在那,天南地北到处跑,我压根连找你的地方都没有!”
听着闺蜜彻底崩溃的语气,王小花心里瞬间揪紧,连忙追问。
“咋的了?你到底发生啥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喧嚣的火气褪去,只剩下彻骨的疲惫和无力,沉沉的一声叹息。
“哎呀,别提了。你现在在哪呢?”
“我在随缘堂呢。”王小花老实回道。
“行,别说了,我一会儿直接去找你。”
话音落,电话“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冰冷又空洞。
王小花捏着手机,久久没动,眉眼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太了解李悦了。两人从高中黏在一起,一路结伴走过整个大学青春,她比谁都清楚李悦的本性。这姑娘看着温柔文静、性子绵软,实际上天生极度敏感、多疑、心思太重。心里半点事都藏不住,一丁点委屈,别人转眼就忘,她能翻来覆去彻夜琢磨,越想越偏、越偏越拧巴,天生爱钻死牛角尖。平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郁结心头好几天,更何况是整整一年,无人倾诉、无人开解、无人撑腰的天大难处。
这一年,她和赵大宝在外闯荡,见天地、见人情、见世事,日子虽累却开阔通透。可李悦一直被困在原地,困在哈尔滨这座寒冬之城,困在长达七八年的感情里,困在自己一心奔赴的豪门梦里。没人拉她出来,没人替她解惑,没人在她偏执的时候劝她一句回头。
没等多久,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拖沓踉跄的脚步声。步子极慢、极虚、晃晃悠悠,一点没有从前利索轻快的样子,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王小花心口一紧,下意识起身迎了出去。推开堂门的一瞬间,漫天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直灌进来。
门口站着的人,让王小花一眼看去,心口骤然狠狠一抽。
这根本不是她记忆里的李悦。曾经的李悦,爱干净、爱打扮、体面精致,出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永远穿得板板正正,眉眼温柔,心气极高,总想着往后日子红火、嫁得安稳。
可此时此刻站在雪地里的这个人,狼狈得让人心疼。一身旧棉袄穿得歪歪扭扭,扣子扣错大半,领口敞着也浑然不觉。头发乱糟糟蓬在脑袋上,被风吹得打结干涩,满脸冻得通红,肤色却又透着病态的惨白。最吓人的是眼睛,眼底乌青厚重,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眼神空洞涣散,直直愣愣的,没有半点神采,看人不聚焦,飘忽木讷,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她身子下意识微微护着小腹,站姿发虚,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怀着身孕的模样。长久的煎熬加上身孕缠身,好好一个人,硬生生被折磨得魔魔怔怔。
“快快快,进屋!外头多冷啊。”王小花赶紧上前拉她进门,触手一片冰凉,李悦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轻颤。
屋里暖气充足,暖意融融,可这份暖意,半点都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
李悦被扶着坐到炕沿上,愣怔了好半天,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决了堤。她红着眼圈,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下来,肩头一抽一抽地发抖,后来索性放开声哭嚎起来。
“他要跟我分手!江宇他铁了心要跟我分手啊!”
“别哭,有啥委屈就尽管说,我在这儿呢。”王小花递过纸巾,轻声安抚。
这一句话,彻底冲垮了李悦最后的伪装。她抬手胡乱抹着眼泪,语速又快又乱,絮絮叨叨,言语颠三倒四,全然是失了心神的模样。
“小花,我真撑不住了,这些日子我过得太熬人了。想当初在上大学的时候,我俩还没踏入社会,那时候江宇对我是真的好,温柔体贴,事事都想得周到,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我那时候就认定了他,觉着这辈子能跟他走下去,肯定错不了。”
她吸了吸鼻子,脸上满是苦涩。
“可自打毕了业,一切都变了。他家本来就家底厚,手里不差钱,步入社会之后,身边又聚拢了一群狐朋狗友。这帮人天天带着他泡酒吧、瞎混,灯红酒绿的日子过久了,他整个人的心就野了。慢慢的,他开始看我哪儿都不顺眼,一会儿嫌我模样不如旁人,一会儿又挑我穿衣没品味,横竖都能找出毛病。”
“从他开始嫌弃我的那天起,就在外边不老实了。”李悦的声音哽咽得厉害,“他背地里跟好几个女生聊得火热,明着跟我处对象,暗地里四处偷腥。我实在忍不了跟他吵架,你猜他咋说?他直言自己本性就是这样,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就跟我打过招呼,不可能只守着我一个人。我还不死心,总想着我俩七八年的情分,我用真心慢慢捂,总能把他感化过来。可到现在我才明白,我压根就捂不热他的心。”
说到此处,她下意识紧紧护住小腹,神情变得决绝又悲凉。
“我之前为他打过两次孩子,那时候咬着牙全都自己扛了。现在我又怀上了,这是第三胎,医生说得清清楚楚,我的身子早就被折腾垮了,这一胎要是再打掉,我这辈子都别想再当妈。这孩子,我说啥都不能再打了。”
王小花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气又急,哪怕知道她怀着身孕,也忍不住直言劝说。
“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现在都怀着孩子呢,也不能这么偏执钻牛角尖。江宇这人实在太混蛋,根本就不算个男人。我问你,你心里有数吗?他现如今这副模样,天天在外花天酒地,还闹着要分手,真能跟你踏踏实实结婚,给你和孩子一个名分吗?你们俩到底能不能有结果?”
李悦眼神飘忽,茫然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无助,可骨子里的执拗却半点没减。
“我……我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婚。但不管咋样,这个孩子我绝对不能打掉。他想跟我分手?简直是做梦!就凭他一句话,想散就散?门儿都没有!”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透着一股近乎疯魔的执念,嗓门也陡然拔高:“我七八年的青春全耗在他身上了,身子也被折腾成这样,我这辈子就认准老江家了,我必须嫁进去!就算他在外边再怎么风流快活,我也认了,这婚,我结定了!他想甩开我,哪有那么容易?真把我逼急了,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他家门里,我让他这辈子日日活在愧疚里,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王小花皱紧眉头,追问下去,你疯了吗?“你仔细想过没有,以你现在的条件,独自把一个孩子拉扯大,你有那个能力吗?”
这句话像是又一根稻草,再次勾起她的绝望,李悦放声大哭,情绪彻底失控。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要是不肯负责任、不肯娶我,那我也不活了!我就抱着孩子去他家楼下,直接从楼上跳下去,一尸两命,一了百了!”
王小花听完这话,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说话也重了几分。
“你是不是缺心眼啊?我都真想骂你两句!你他妈真敢这么做,不光搭上你自己,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你想过你爸妈没有?你可是家里独生女,你要是没了,他们后半辈子咋活?难道还要跟着你一起遭罪吗?”
她盯着情绪激动的李悦,句句说得直白又扎心。
“江宇是渣男,他做错了事,那是他的人品问题,凭啥要你来买单?你作践自己又能改变什么?我跟你说实话,就他这种人,心早就冷透了,你死不死,在他眼里根本就不重要。你以为死在他家门口,他就会愧疚?别自欺欺人了!你越是这样糟蹋自己,他就越是瞧不起你,根本不会有半分动容。”
李悦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埋着头低声啜泣,胸口起伏不定。
王小花话到嘴边,还想再数落几句,一旁的赵大宝见状,轻轻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往下说了。他转身从角落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李悦手里,又抬手拍了拍王小花的肩膀,低声劝道:“差不多得了。”
王小花看着李悦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模样,满腔的火气终究化作了心疼。她叹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重话咽了回去,不再继续指责。
“不管遇上多大的难事,首先得学着珍惜自己的身子。”王小花放缓语调,语气满是关切,“事到如今,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李悦捧着水瓶,指尖冰凉,眼神里满是茫然无助,连连摇头。
“我真没半点主意了,但凡有办法,我也不会跑到这儿来求你。医生反复叮嘱,这一胎绝对不能再做掉,我的身体已经亏空得厉害,一旦再流产,损伤就是不可逆的,往后大概率再也怀不上孩子了。可江宇铁了心不肯跟我结婚,我真是左右为难,难死我了。”
赵大宝闻言,和王小花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有了计较。王小花轻轻点了点头,默许了他的做法。
赵大宝拿起自己的手机,指尖快速拨通了江宇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立刻传出嘈杂喧闹的嗨曲,鼓点震耳,人声喧哗,乱糟糟的一片。
江宇扫了眼来电显示,看见是赵大宝,语气立马格外熟络轻快。
“呀,大宝!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听说你跟小花出门旅游散心去了?”
“嗯,我俩这两天刚回哈尔滨。”赵大宝声音沉稳,不掺杂多余情绪,“咱俩也好久没碰面了,你别喝酒了,抽空来一趟随缘堂,过来喝会茶、唠会嗑。另外,李悦现在在我这儿。”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喧闹的背景音仿佛都远了几分,足足静了两秒。
下一秒,江宇的语气骤然变脸,瞬间暴躁刻薄,满是不耐和戾气。
“我就知道!我一猜就是!肯定是李悦那个贱女人找你们、找小花哭诉去了是不是!”
他语速极快,带着明显的偏见和怒骂,根本不给人插话的机会。
“大宝你可别听她一面之词!她现在就是个疯子,纯他妈神经病!天天寻死觅活的,我草她脑子彻底不正常了!你俩千万别搭理她、别信她瞎掰扯,她现在说的话没一句靠谱的!”
紧接着他又急冲冲追问,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戾气:“她是不是就在你们随缘堂?”
“对,李悦确实在我们这儿。”赵大宝如实回道。
“行,你们等着!我马上就过去!”
江宇狠狠撂下一句话,语气极度厌烦,“你们别管她,她就是无理取闹、情绪病态,根本讲不明白道理!”
话音落,电话“啪”地一声粗暴挂断。
赵大宝握着手机,眉头紧紧锁死,转头看向王小花,眼神沉得厉害。
“不对劲,这里面绝对有事,不对劲。”
暖意融融的屋里,气氛彻底沉到谷底。
李悦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往下掉,浑身绷得发紧,一副早已被拿捏、被诋毁、百口莫辩的绝望模样。
一场当面对峙,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