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阴寒死寂,落针可闻。
宋茜单薄的灵体悬在半空,被郑明远厚重的官气死死挡在咫尺之外,肉身不能侵、分毫不能伤。
可她手里攥着的,是郑明远这辈子最致命、最无解、最不敢触碰的三张底牌——
十几年贪赃枉法的铁证、远在海外的妻儿、他视若命根的十五岁独子。
刚才还端坐如松、冷目蔑鬼、视人命如草芥的郑明远,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后背彻底被冷汗浸透。
他官场沉浮半生,斗过人、踩过人、弃过人,从来只有他拿捏别人的命运,从来没有任何人能掐住他的命脉、撼动他的根基。
他不怕鬼缠、不怕怨怼、不怕阴邪,他一身官星护体,邪祟近身即灭。
可他最怕的——
是半生仕途倾覆,是一世功名尽毁,是唯一的子嗣出事,是远在海外的家人不得安宁。
宋茜方才那几句决绝的话,像三把冰冷的尖刀,直直扎进他心底最软、最恐惧、最阴暗的死穴。
他彻底崩了。
所有居高临下的傲慢、所有冷血无情的算计、所有我没错、是你贪心的偏执,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他再也端不住半点官威,猛地起身,姿态狼狈,看向结界内全程静默旁观的王小花,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与慌乱,卑微与乞求:
“大妹子!求仙家发发慈悲,帮帮我!”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错得彻彻底底!”
“我原以为人死债消、一了百了,我原以为锁住她的魂魄、压住她的怨气,这事就能彻底翻篇!我做梦都没想到,她居然留着这么大的后手!”
“我镇压不住她,我真的压不住她!她今天是铁了心要毁我的一切!”
“你是仙家弟子,你能断因果、能解冤结!你帮帮我,她要什么我都给!要补偿、要交代、要公道、要体面,我全部照做!”
“只求她别碰我的孩子,别碰我的家人,别把那些证据公之于众!我认输,我彻底认输了!”
虚空之中,宋茜静静看着他仓皇求饶、狼狈乞怜的模样。
多年的禁锢、黑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煎熬,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她凄冷又冰冷的声音缓缓响彻屋内,带着积压十余年的血泪与嘲讽:
“郑明远,你也有今天?”
“当年我陪你吃苦、替你铺路、为你舍尽尊严清白的时候,你半点慈悲不曾给我。”
“我替你扛下所有脏罪、所有灰色往来、所有官场腌臜事,帮你从一无所有爬到高位,我从未负你分毫。”
“就因为我自保留了一点凭证,你便定我死罪、布下锁魂大阵,困我阴阳夹缝,让我日夜受熬煎。”
“你一辈子心狠、手黑、算计尽人,你从来不信报应、不信鬼神。你只信你的权、你的位、你的前程。”
“如今报应临头,你知道怕了?你知道求人了?”
郑明远喉头滚动,满脸愧色与惶恐,低头不敢辩驳一字。
他心里清清楚楚——
今天所有的苦、所有的劫、所有的濒临覆灭的危机,全是他自己一手造的孽。
结界内,王小花终于开口,语气沉稳、分寸十足、只为劝和了事、绝不挑事、不留任何把柄后患:
“宋姐姐,你先稳住情绪,好好听我一句。”
“仙家今天出手护着你、让你能站在这里说话,从头到尾都是在帮你。
仙家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一世。
要是没有仙家替你稳住残魂,你根本没有对峙诉苦的机会。”
“你必须要认清现实,
郑明远的人脉,手段通天、地位极高。”
“他能轻轻松松困你多年,就能直接找人打得你魂飞魄散,让你一丝残魂不剩、永世不得超生。”
“今天是他自知理亏、愿意低头补偿,
这是最好的出路。
你真把他逼到绝境,他请来邪修出手,不问对错、不看冤屈,直接灭你阴魂。到最后,你仇报不了,自己彻底消散,太不值当。”
你好好想想“我真心为你好,给你两条路。”
“第一,听我劝,放下执念怨气,仙家替你写地府文书,帮你把因果写清楚,保全你魂魄,送你安稳入地府、走正常轮回。”
“第二,你执意死磕,我也护不住你,最后落得魂飞魄散、彻底虚无。你自己选。”
宋茜泣不成声,满心怨恨却无可奈何,终究咬牙妥协:
“行……我听你的。我放下执念,我入轮回。”
郑明远心头大松一口气,连忙接话:
“你放心,你家人我一定妥善安置,所有补偿我全部兑现,绝不含糊!”
宋茜抬眼冷睨着他,语气强硬、半点不松口:
“想安安稳稳送我上路,没那么容易。我要风风光光地走!”
王小花微微蹙眉:
“你要这些做什么?安心投胎就够了。”
宋茜语气笃定:
“我要大量金银珠宝,我要去贿赂阴差!这辈子我受尽委屈苦楚,下辈子我一定要投个好胎、享尽安稳,再也不受半点罪!”
她直视郑明远,一字一句硬性要求:
“你给我备五十万枚金元宝、七十万枚银元宝!再给我拉三十车绫罗绸缎、二十车锦衣华服!一样都不能少,必须给我烧齐!”
王小花问:
“你要这么多?”
“没错!”宋茜冷声道,“阴司路远,必须打点周全。我要阴差一路照拂我,让我来世衣食无忧、顺遂安稳!”
郑明远连忙应声:
“可以!我全都照办,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宋茜骤然一声冰冷嗤笑:
“哼,算你识相。”
“我最后再告诉你一遍,那些证据,你这辈子、下辈子,掘地三尺都找不到!”
“从今往后,你必须给我夹起尾巴做人!”
“还有!清明节、中元节、新年三节!”
“每一年三节,你必须给我大批量烧元宝、送钱粮,半点不能怠慢!”
“你敢偷奸耍滑、敢不诚心供奉,我就缠你仕途、毁你气运,让你一辈子不得顺遂!”
话音落下,漫天柔和仙光缓缓笼罩宋茜的灵体。
她一身怨气尽数收敛,执念暂且归寂,虚影化作点点通透微光,缓缓升腾、消散,踏上去往阴司轮回的道路。
屋内刺骨阴寒尽数褪去,恢复平静。
王小花淡淡收尾:
“恩怨了结,阴阳各归其路。从此两不纠缠,各自安守本分。”
郑明远态度恭恭敬敬,彻底放下所有官威,躬身开口:
“好的小花师傅!一切都听你的,你说怎么整,我绝对不打半点折扣!”
王小花点点头,条理清晰、字字落地,把所有规矩、数量、品类、场地一次性交代明白:
“行,那我跟你把规矩、数量、用料、场地,一次性给你交代清楚,你记好,别弄错半点。”
“刚才宋茜说要几十万金元宝、几十万银元宝。咱不抠搜,也不将就。”
“你直接给她准备一百万金元宝、一百万银元宝。她要几十万,咱直接翻倍备足,钱多好办事,能多不能少,越多越显诚心,她那边越好办事。”
“还有她要的绫罗绸缎、锦衣华服,你记住了——全部都要纸扎的。”
“真的布料、真的衣服,阴司根本用不上,烧了也是白费。只有纸扎的绫罗绸缎、纸做的成套锦衣华服,那边才能收、才能用、才能拿去打点阴差。”
“我是初来乍到,对山东这边地界一点不熟。”
“在东北我张口就能备好全套东西,遍地都是懂行的纸扎铺,随要随有。但这边我不认识门路,这块就得你自己想办法、自己找人安排。”
“山东这边肯定有专门做全套纸扎活、做大件祭品的老手艺人,你找人打听、专门找大纸扎铺,把东西全部备齐、做规整、做像样,不能糊弄、不能粗制滥造。”
“另外还有最重要一点。”
“她这次要的金银元宝、纸扎绸缎、成衣配饰,数量极其庞大,普通小院、家门口根本放不下,也不安全。”
“你必须给我找一块宽敞、僻静、干净、能安全大火焚烧的大空地。”
“你把所有祭品全部统一拉到空地上,整整齐齐堆好、码齐。”
“等你所有东西、所有场地全部准备妥当,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天上午我亲自写表文、正规上表报备城隍阴司。”
“等到明天夜里吉时,咱们准时开法事,正式送钱粮、送衣物,安安稳稳送宋茜踏路轮回。”
郑明远听得一丝不苟,连连郑重应声:
“小花师傅你放心!我绝对办得板板正正!”
“我这就安排专人去找本地老牌纸扎铺,一百万金银元宝、全套纸扎绫罗绸缎、锦衣华服,一件不差、数量管够、做工精细,绝对不糊弄亡魂!”
“宽敞僻静的焚烧大场地我马上亲自筛选,保证开阔安全、干干净净,一点纰漏不出!”
“东西、场地全部备好,我立刻过来通知你,静待你明天上表、开法事!”
王小花淡淡应声:
“嗯,用心办就行。阴阳事,最讲究一个诚心诚意。你心诚,事才能圆。”
就在郑明远准备转身调度人手的时候,通透老练、深谙人情世故的王小花,顺势开口,特意顺水送他一份人情,句句暖心、事事周全。
“郑大哥,你先别急着走,我再多跟你说两句。”
“今天这事,说到底是你多年积攒的一桩阴债、一桩晦气。既然咱要彻底了结、送宋茜安稳往生,我就顺便帮你把事做圆满。”
“你待会安排人手备祭品的时候,你再多额外备一批元宝,数量你自己看着准备就行。”
“我明天仙家上表打表文的同时,额外单独给你开一场法事。”
“专门帮你聚财、稳官运、聚贵人、清晦气。”
“把你这几年沾到的阴煞、是非、烂因果全部清干净,稳住你的官星气场,帮你锁住仕途福气、聚拢职场贵人,往后你的事业稳稳当当、一路顺遂,再也不受这些旧事牵连。”
郑明远一听这话,心里瞬间又暖又感激,脸上立马露出喜色,赶忙问道:
“哎呀!那可太感谢小花师傅了!真是麻烦你费心了!那我额外准备多少元宝合适?”
王小花语气随和通透:
“你看着整就行,多少随缘。但是记住,越多越诚心,对你官运、贵人运、财运加持越厚。”
郑明远当即爽朗应声,大气坦荡:
“那没问题!咱不差钱,也不计较这点得失!”
“我直接大批量再多备,一并全都安排到位!只求能清干净晦气、稳住仕途,我怎么都值!”
王小花微微一笑,待人处事通透周到,顺势把一家人的渊源说开,彻底拉近关系:
“郑大哥,其实咱们不用这么客气。”
“咱们能认识,是通过桂枝大姐。桂枝姐跟我翔哥是亲姐弟,我翔哥跟大宝是过命战友。”
“兜兜转转,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能顺手帮你的、能给你加持的,我肯定尽全力帮你,把你的路子给你铺稳铺顺。”
郑明远听完心里彻底踏实,满心敬重与感激,躬身诚恳道谢:
“有小花师傅这句话,我心里彻底安稳了!真是多谢你体恤、多谢你成全!我马上连夜全部安排妥当!”
王小花淡淡应声:
“嗯,你用心筹备就行。阴阳事,最讲究一个诚心诚意。你心诚,这桩事圆满,你的往后运势自然水到渠成、步步高升。”
郑明远退出房间,反手带上门,走到院落僻静处,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大哥。”
郑明远压着嗓音,语气沉稳:
“你单独行动,别惊动旁人,现在去办件私事,务必守口如瓶。”
“您吩咐。”
“去找本地老牌纸扎作坊,备一百万金元宝、一百万银元宝,再配齐整套纸扎绫罗绸缎、锦衣华服,做工不能糊弄。另外找一处城郊开阔僻静、适合焚烧的空地,连夜清场整理,把所有东西都运过去码放整齐。”
“记下了,我马上着手安排。”
“等一下。”郑明远开口叫停,略一思索,继续说道,“金元宝、银元宝,各再多备一百万。”
电话那头应声:“好,我一并备齐。”
“全程隐秘行事,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办妥。事情办完,你亲自过来找我回话,半个字都不许对外提及。”
“放心,我心里有数。”
通话结束。心腹遵照吩咐,低调奔走,连夜赶制祭品、选址布置,全程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郑明远挂了电话离开后,屋里顿时安静下来。王小花长长舒了一口气。
赵大宝皱着眉头,语气满是愤懑:“唉,真是因果轮回。我听了一路,心里透亮得很。他当初害死宋茜,还找人把人家魂魄锁起来困住,这做得也太绝了。”
他转头看向王小花,满脸不解:“那咱们仙家为啥要管这档子事?干脆让他们自生自灭算了。就他这种人,早晚得遭报应,官位再高也躲不掉。”
王小花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咱们仙家从头到尾,都没有插手他俩之间的因果,反倒算是做了件好事,帮宋茜顺利入了轮回,不用再继续受这份苦。”
“我就是觉得不该帮他!”赵大宝梗着脖子,“就该让这事一直缠着他,好好磨磨他才解气,这人本心就坏透了。”
“在你眼里,难道凡事就只有简单的好与坏之分吗?”王小花缓缓开口,神色沉静,“他官星在位,身居高位,心思和城府,哪里是寻常人能比的?牵扯在他身上的人和事,多了去了,盘根错节。”
赵大宝依旧执拗:“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不该出手。”
“你好好琢磨琢磨。”王小花耐着性子继续解释,“仙家只是让郑明远直面宋茜的怨气,给了她一个吐露不甘的机会,从头到尾没掺和他们的恩怨。真正做的,是送宋茜去往轮回。”
“以郑明远的人脉和手段,要是宋茜一直纠缠,他转头就能找到道门中人,直接将她打得魂飞魄散。到那时候,咱们想帮都无能为力。如今送她安稳轮回,其实也是积德行善,你现在能想明白了吗?”
赵大宝听完,闷头琢磨了好一阵子,脸上的愤懑渐渐消了大半,却还是带着几分不甘心。
“话是这么个理儿,可一想到宋茜受了多年罪,我这心里就堵得慌。”他叹口气,“合着咱们这也是变相护着她,不让她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王小花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周遭静悄悄的。
“正是这个道理。阴魂久留阳间,怨气只会越积越重,到最后要么彻底迷失心智,沦为凶煞,要么就落得形神俱灭的结局。”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咱们借着这次契机,让双方把心结摊开,宋茜怨气得以抒发,再送她踏上去轮回的路,也算给这段恩怨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因果自有天定,旁人强行插手恩怨对错,反倒会惹上无边业障。”
“那郑明远那边呢?他这次又是赔祭品,又是求运势,真就能安安稳稳过去了?”赵大宝追问。
“哪有那么容易。”王小花淡淡一笑,“宋茜临走前定下的规矩,三节供奉年年不能断,这笔阴阳债他得记一辈子。往后行事他心存敬畏,做事自然会收敛几分,这也是他该受的约束。真要是毫无牵绊,以他的性子,指不定还会生出多少事端。”
“也是。”赵大宝摸了摸下巴,算是彻底转过弯来,“这么一看,咱们确实没偏帮任何人。救了亡魂,也给那当官的敲了一记警钟。”
“行了,别多想了。”王小花回过身,“接下来一我要专心写表文,你去把黄纸、朱砂、毛笔还有供酒都准备妥当,别出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