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清冽的仙气还沾在衣襟上,一踏进市区,扑面而来的就是市井喧嚣、车水马龙,烟火气裹着红尘浊气四下漫溢,和庐山的空灵静谧,俨然是两个天地。
车厢里人声热闹,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还在回味庐山雾锁青峰、灵脉绕山的景致。
迟大鹏性子本就外放活络,当过兵自带爽朗底气,又是拆二代家境优渥,一路出来本就是散心解闷、打发闲暇时光。
他对同行的乐乐,始终保持着一份客气随和。
不冷落、不摆脸、不刻意疏远,却也半点没往正经缘分上想。在他眼里,乐乐就是这趟旅途顺路陪着的玩伴,闲了聊几句,路上有个人凑个热闹,仅此而已。
露水相逢,旅途结束便各自散去,玩玩而已,不动心,不承诺,更谈不上往后的归宿,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乐乐坐在一旁,安静垂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思却全落在迟大鹏身上。
她在红尘风月里摸爬滚打多年,早练就一双看人通透的眼,世故、圆滑、会伪装,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寻常场合里从不会露出半点怯懦卑微。
一入红尘深似海,这些年陪笑应酬、见惯虚情假意,她比谁都厌倦这种日子,心底时时刻刻都想着上岸,想跳出泥潭,想有个安稳干净的后半生。
可她身处的圈子,尽是只想消遣玩乐、不愿负责的男人,压根遇不到能托终身、能带她正经翻身的人。
直到这短短五天,遇上迟大鹏。
拆二代家底殷实,模样周正,当过兵一身正气,圈子干净、人品端正,脾气爽朗不油滑。
这是她混迹红尘以来,能接触到的人生天花板,是唯一能拉她脱离苦海、彻底上岸的救命稻草。
她心里门儿清:迟大鹏只把她当临时玩伴,露水情缘,路尽缘散。
可她不甘心。
她不想只做几日消遣的过客,她憋着心思、藏着算计,想抓住这根高枝,想赌一次宿命,盼着能从旅途玩伴,变成能托付余生的正经缘分,借着这层机缘,彻底摆脱红尘漂泊的日子。
这份心思,她压在心底,面上依旧安静温婉,不露半分刻意。
几人在南昌落脚休整,日间闲逛市井、尝遍小吃,日子闲散安逸。甜甜一直陪在乐乐身边,早已看穿她眼底藏不住的执念与焦灼。
几番犹豫下来,乐乐终究按捺不住了。
她知道王小花身后有随缘堂仙家,能看透宿命、断姻缘、知过往未来。
走投无路之下,她拉着甜甜,避开众人,悄悄寻到王小花暂住的住处。
进屋时,乐乐神色沉静,没有过分拘谨卑微,带着红尘女子惯有的从容自持,只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焦灼与执念。她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直白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
“小花姐,我知道你家仙家道行高深,求你帮我看一看,我和迟大鹏有没有缘分。我……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摆脱现在的日子,往后能不能有一条安稳出路。”
她不说情情爱爱,只问出路、问前程,目的性明明白白。
王小花看了她一眼,不多寒暄,静心点燃三炷清香,案边红烛静静燃着,灯火暖黄。
青烟袅袅盘旋,转瞬之间,仙家气息附体,眉眼骤然清冷深邃,一眼便洞穿了乐乐心底所有的盘算与隐秘。
“你不必掩饰心思。”仙音清冷平缓,直戳本心,“你看中的从不是儿女情长,是他的家境、出身、底气,你想借着他攀高枝、翻身上岸,跳出红尘泥潭,这份执念,我看得一清二楚。”
乐乐心头猛地一震,指尖微顿,面上依旧强装镇定,可眼底那点隐秘的算计被当场点破,难免有些心绪翻涌,却没失态失态。
仙家继续缓缓开口,字字落地有声:
“我直白告诉你,你与他,只有这几日露水情缘,并无正缘牵绊。”
“他自始至终,只把你当作旅途消遣的玩伴,无心走心,无意承诺,更不会接纳你的过往,带你安稳归宿。你想借他一步登天,本就是强求,难遂心愿。”
一句话,击碎了乐乐心底那点侥幸。
仙家目光再沉,道眼穿透凡尘表象,看向她周身气场,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你命里本就坎坷,寒门出身,被家人逼嫁换彩礼,年少出逃,走投无路才落入红尘。
姻缘浅薄,业债缠身,命中注定,还要在这红尘俗世里牵绊数年,不是一时心急攀附旁人,就能轻易改命的。”
乐乐抿紧嘴唇,心口堵得发闷,多年的委屈、不甘、对上岸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可她依旧忍着,保持着惯有的自持,没轻易失态落泪。
紧接着,仙家眼神骤然一凝,目光精准落向乐乐右小腿下半截,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像是看透了她身上多年隐疾:
“你平日里,是不是有个怪毛病?
哪怕三伏盛夏,浑身燥热,唯独右小腿下边常年发凉,像总有一块阴风吹着,捂不热、暖不透。
夜里睡觉,总觉得腿上沉沉的,像有个人默默趴在小腿上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乏累,对不对?”
这话一出口,乐乐浑身猛地一震,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整个人当场僵住。
这话太准了,准得让她头皮发麻。
这毛病跟了她好几年,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哪怕夏天吹着热风、身上出着汗,唯独右小腿下方总是冰冰凉凉,怎么盖被子、怎么捂都暖不热。
每到夜深人静躺下,总隐约觉得小腿沉坠坠的,像有个小小的身子静静趴在那儿,压得她心绪不宁、睡不踏实。
她一直以为是体虚、受凉,从没往别的地方想。
此刻被仙家一口精准点破,连位置、症状、常年体感都说得一丝不差,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塌了。
乐乐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往下看向自己的右小腿,声音发颤:
“是……真是这样……多少年了,不管天多热,就这块常年冰凉,夜里总像有东西压着、趴着……我一直不知道是为啥……”
仙家神色肃穆,缓缓开口:
“不是体虚,也不是受凉。
是有一个婴灵,常年趴在你右小腿后侧,寸步不离缠着你。
阴气侵体,所以你这块常年发凉;灵体压身,所以你夜里总感沉坠乏力。”
“你年少懵懂,处对象被花言巧语的渣男欺骗,意外怀了身孕。那时年纪小、无依无靠,不敢跟家里言语,独自慌慌张张做了堕胎,是不是?”
一句问话,直戳她埋在心底最痛、最隐秘的伤疤。
多年伪装的坚强、红尘里练出的世故从容,瞬间崩得粉碎。
所有的隐忍、委屈、年少被骗的无助、独自扛下一切惶恐,还有这些年被腿上阴寒、心底愧疚日夜折磨的煎熬,一下子冲破情绪闸门。
乐乐再也撑不住,肩头剧烈颤抖,当场失声痛哭。
哭声里全是压抑多年的悔恨、无助与心酸,像终于有人看透了她不敢说、不敢露的秘密,看懂了她这身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痛与心结。
仙家静静看着她哭够,眉眼间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层悲悯,随即法眼彻开,周身仙威缓缓铺开。
屋内原本平稳的青烟骤然一转,变得微凉发沉,一股无形阴风贴着地面绕圈游走,直往乐乐右小腿边聚去。案上红烛火苗猛地一跳,忽明忽暗,光影在墙上摇摇晃晃,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寂。
旁人肉眼凡胎看不破阴阳,可乐乐此刻心神大乱、心结敞开,六识反倒变得格外敏感。
恍惚之间,她眼前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雾气氤氲里,隐约显出一个小小的孩童轮廓,身形稚嫩,蜷缩在自己右小腿后侧,小胳膊紧紧抱着她的腿,一动不动。
紧接着,耳边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细细弱弱的婴孩呜咽哭声,不大,却钻人心尖,委屈又幽怨,像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终于敢哭出声来。
乐乐心口猛地一揪,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用仙家多说,她心里清清楚楚——这就是当年那个无缘来到世间的孩子。
她能从心底感应到那股浓浓的不舍、委屈,还有一丝被舍弃的难过,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她最软的心口。这么多年的愧疚、悔恨,在这一刻彻底有了具象的落点。
仙家暗中传令堂口兵马护法,香案上三炷清香骤然燃得极快,烟柱笔直冲天,化作一层层柔缓薄雾,把乐乐和那婴灵一同笼在其中。
仙音沉沉响起,带着仙门号令的威严,又含着渡化的柔和,对着婴灵隔空安抚忏悔,替乐乐解说当年年少无知、并非狠心舍弃的前因后果,又许下往生莲台之路,化解怨气,了却母子尘缘。
雾气里的小小婴灵似乎听懂了仙言,呜咽的哭声渐渐小了,抱着乐乐小腿的小手,也慢慢松了开来。
乐乐泪眼朦胧,望着那朦胧的小身影,心里默默说着道歉的话,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亏欠,此刻全都化作无声的忏悔。
只见那小小的身影在香雾火光里缓缓站直,怯生生回头望了乐乐一眼,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而后顺着青烟仙光,一步步往屋外空灵深处飘去,身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袅袅青烟里,再无踪迹。
就在婴灵离去的刹那,乐乐明显感觉右小腿那股常年化不开的冰寒凉气瞬间散尽,腿上沉甸甸的压迫感、夜里总被压得难安的坠重感,一下子卸得干干净净。
周身萦绕多年的阴郁闷气一扫而空,胸口不再堵闷,心底那块压了数年的巨石,彻底落了地,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通透、轻快了起来。
屋内阴风散去,红烛火苗恢复安稳,青烟缓缓流淌,重回温润平和。
仙家才缓缓开口:
“已然替你设下超度法事,送婴灵入轮回往生,化解这段血海业债,也了却你多年的心结。”
“你右小腿常年阴寒、夜眠沉压之症,从今往后自会慢慢痊愈,阴煞缠身的困扰再不会有。”
“但你红尘因果未了结,尘缘牵绊尚在,命中注定还要在风月场历练些许年头。莫再痴心攀附高枝想一步登天,往后收敛执念,多积阴德、守善修身,待业债消尽,福运自归,自有你安稳上岸的机缘。”
乐乐哭红着眼眶,泪痕斑驳,却只觉得心底一片清明安宁,再无往日那种潜藏的愧疚与阴霾。她对着香案恭恭敬敬深深一拜,满心敬畏、感恩,还有一丝终于和孩子好好道别的释然,再无半分投机攀附的妄念。
屋外红尘喧嚣依旧,屋内青烟袅袅飘荡。
一场执念,一段宿命,一桩尘封多年的心结,在仙家点破与民俗渡化仪式之中,尘埃落定。
而乐乐身在红尘里的挣扎、渴望上岸的念想,依旧还要在烟火俗世里,慢慢熬,慢慢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