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初冬来得格外早,刚进十一月,寒风就席卷了整座小城,草木凋零,冷气浸骨,处处透着萧瑟清冷。
大学毕业都在六月中下旬,那年六月,王小花顺利读完大学,正式毕业。青春正好,心事温柔,她和赵大宝早早规划好了一场专属二人的毕业旅行。两个人满心期待,查遍攻略,列好了长长的行程单,想去好多地方走走看看,过一段无忧无虑的二人世界,好好放松几年读书的疲惫。
那段时间,两个人爱意浓烈,满心都是对远方的向往,憧憬着沿途的风景,憧憬着只属于彼此的自在时光。可就在毕业归家之后,王小花渐渐察觉,太姥的身子虽无病痛,却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平和,她开了灵识,心里清清楚楚,太姥阳寿将尽,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思虑再三,王小花终究狠下心,主动搁置了期待许久的毕业旅行。再好的风景,再美的远方,都比不上身边至亲最后的陪伴。赵大宝性子憨厚嘴笨,却格外懂事,知晓缘由之后,没有半句怨言,默默陪着王小花留在家中,一同守着太姥。
就这样,王小花寸步不离守在老家,日日陪伴在太姥身旁。祖孙俩说说笑笑,偶尔嬉笑打闹,闲话家常,温存又安稳。她陪着太姥走过了完整的秋天,一起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阖家团圆;又相伴过了十一国庆佳节,热热闹闹,烟火寻常。
本以为日子还能慢慢走,却没料到,刚一入冬,北风骤起,天寒地冻,九十三岁的太姥,终究寿终正寝,安然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太姥这一辈子,太难了。三十岁便守寡,孤身一人撑着老于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儿孙长大,扛过饥荒、熬过乱世,受尽旁人冷眼,拼尽全力护住一家老小,整整六十三年,没享过几天清福,把一辈子的心血、一辈子的力气,全都掏给了老于家。
就是这样操劳一生的老人,走的时候,竟是半点苦楚都没有,完完全全是无病无痛、寿终正寝的喜丧。
离世前一周,她还如回光返照一般,半点卧病的颓态都没有。每日穿戴齐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可凑近了看,老人满头青丝里,竟没几根真正的白发,一辈子操心劳力,头发都没熬白;张口说话时,一口整整齐齐的好牙,九十多岁的年纪,牙口比年轻人都硬朗,吃粗粮、嚼干果,半点不费劲。她坐在炕头,和来往的邻居、儿孙晚辈谈笑风生,讲陈年旧事,唠家长里短,声音洪亮,眼神清亮,外人谁都看不出,这是即将离世的老人。
唯有太姥自己,还有身负仙家缘分、开了灵窍的王小花,心知肚明,大限已至。这不是病态的精神,是一生积德、一生良善,换来的寿终正寝、安然归西。
那日,太姥特意将大孙女于飞燕、二孙女于之燕一同唤到炕前,枯瘦的双手,一边紧紧攥住一个,久久不肯松开,眼底盛满一辈子放不下的牵挂与不舍。
“飞燕、之燕,你们都过来,奶有话跟你们说,一句一句,你们都记在心里,刻在骨头里。”
太姥坐得笔直,声音却藏着压不住的哽咽,浑浊的目光轮流落在两个孙女身上,泪水在眼眶打转,硬生生忍着不肯落下。
她先攥紧大孙女于飞燕的手,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她粗糙的手背,心疼又无奈:
“飞燕啊,你是老于家的长女,这辈子为家里付出太多,委屈太多。当年家境窘迫,世道艰难,身不由己才把你嫁出去,奶心里一直清楚,你的日子过得不顺心。”
“这么多年,我一直住在你家,看着你日日操劳,看着 将就度日,奶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丈夫本性不算大恶,待我也算孝顺,可他自私懒散,没有担当,一辈子让你受累吃苦,从来不会心疼你。”
“我活了九十三年,看透人情冷暖,也看透你的命。这辈子你靠不上丈夫,唯独幸运的是,你有小花。她生来带缘分,有一堂仙家护佑,通透懂事,有本事,往后一定能给你撑腰,给你养老,你后半辈子,总算有了依靠。”
“奶走之后,你别再围着别人转,别再委屈自己,往后余生,一定要好好爱自己,为自己活一回。”
没等于飞燕崩溃落泪,太姥又急忙攥住二孙女于之燕,语气陡然严厉,满是担忧:
“之燕,你也好好听着,你嫁的那户人家,心气高傲,打心底瞧不起咱们老于家。你丈夫心性不正,恶习缠身,待你刻薄冷漠,常年打骂消耗你,你性子倔强,事事硬扛,总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
“可委屈换不来珍惜,退让换不来心疼。你辛苦半生,到老依旧无依无靠,儿子长大成家,终究会有自己的小家,你晚年只会比你大姐更难。”
“奶最后嘱咐你,别把全部指望都压在男人身上,手里攒好钱财,留好退路。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不必死扛,咱们老于家的女儿,不该一辈子委曲求全。”
太姥就这么一手拉着一个孙女,来回反复叮嘱,一遍又一遍,絮絮叨叨,把积攒一辈子的心里话、放心话,全都交代透彻。一辈子的牵挂,一辈子的心疼,全都落在两个孙女身上,她守了老于家一辈子,临了,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自己的儿孙。
“你们姐妹二人,往后要互相帮衬,彼此照应,好好过日子,别再受苦受难。”
两个孙女早已泪流满面,趴在炕边死死抓着老人的手,泣不成声。她们心里都清楚,奶奶三十岁守寡,撑着这个家走到今天,没享过福,没抱怨过,如今走得安详,是喜丧,是修来的福气,可心里就是剜心一样疼,就是舍不得这个一辈子为家人活的老人。
一旁的王小花静静站着,心口沉甸甸的疼。她目光落在太姥身上,看着老人满头黑发、硬朗的牙口,看着她慈祥又不舍的模样,再想起她一辈子的操劳,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她看得真切,老人周身影影绰绰,狐、黄、各路仙家虚影隐隐浮现,那是一辈子积德行善、祖辈缘分庇佑,才换来的无疾而终、安然离世。
太姥离世前一夜,王小花做了一场刻骨铭心的噩梦。
梦里一片荒芜黑土,她拿着铁锹不停挖坑,土坑越挖越深,满心绝望压抑。仙家托梦,挖坑为葬,她瞬间惊醒,满身冷汗,心头骇然,清清楚楚明白 ——天亮之后,太姥就要走了。
天刚蒙蒙亮,她红着眼睛死死叮嘱母亲于飞燕,整日守着太姥寸步不离,提前备好装老衣裳,做好所有准备。
奈何世事无常,中午时分,母亲一时松懈,让王小花出门置办杂物,就是这短短片刻的离开,成了一辈子的永别。
她走后不久,太姥气息渐渐平缓,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没了气息。于飞燕独自一人,强撑着崩溃的情绪,给老人净身、梳头,看着奶奶满头依旧乌黑的头发,一口整齐的牙齿,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无声痛哭。太姥走得太安详了,安详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可这份安详,越是让人心疼她一辈子的苦。
等王小花匆匆赶回家中,一切都晚了。
太姥穿戴整齐,安详躺在炕头,眉眼温和,就像平日里睡着了一样,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拉着孙女的手反复嘱咐。
二十二岁的王小花瞬间崩溃,东西散落一地,捂着嘴放声大哭。于飞燕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颤抖着让她联系大舅、老舅、姨妈、一众亲戚,通知所有人赶回。
短短片刻,老于家亲戚全部闻讯赶来。
一进门,所有人都看见了静静离世的太姥,看着老人安详的模样,看着她满头黑发、毫无衰态的面容,所有人都红了眼眶。这是九十三岁寿终正寝的喜丧,是老人修来的福报,本该体面送行,不该大悲大哭,可一想到她三十岁守寡、一辈子为老于家操劳的过往,没人能忍住眼泪,都红着眼、压着哭声,心里满是不舍与心疼。
老人在出嫁孙女家中离世,丧事断然不能在此操办。
必须送回老于家本家,也就是老舅家中置办灵堂、举办丧事。老舅身为家中老孙子,需要全权担当孝子,为太姥扛幡、摔丧盆,承接礼数,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半点不能乱。
众人连夜动身,将太姥灵柩安稳送回老舅家。
堂屋清空设为灵堂,遗体头里脚外安稳停放,脚下长明灯日夜不熄,照亮往生之路;灵前摆放遗像、倒头饭、三生供品、鲜果酒菜;门外悬挂岁数纸,亲友按辈分披麻戴孝,重孝、隔代孝礼数分明。
停灵三日,日夜守灵,香火不断,明灯不灭。
出殡择取吉时,指明路、摔丧盆、扛引魂幡、沿路撒买路钱,送葬队伍按长幼排序,一路哀乐送行,入土下葬,圆坟祭祀,整套白事流程完完整整,体面送走了这位九十三岁、一生操劳、寿终正寝的老人。
丧事落定,圆坟过后,转眼便到了头七。
于飞燕只在其中一晚,浅浅入睡,梦到了太姥。
这是她唯一的一场梦,梦里太姥温柔叮嘱,让她放下执念,放下委屈,往后一定要好好善待自己,为自己而活。一梦惊醒,再无重逢。
可这短短数日,王小花夜夜入梦,连续三晚,每晚都会梦见太姥,层层递进,皆是阴阳相隔的不舍与嘱托。
第一夜入梦,大雾茫茫,白雾笼罩四周,看不清来路,望不见归途。
太姥孤身站在迷雾中央,一身素衣,眉眼慈祥温和,静静望着她。
王小花拼命奔跑,不停哭喊:“太姥!你跟我说说话!你为什么不搭理我!”
任凭她如何呼唤、如何流泪哀求,太姥始终一言不发。
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一下下轻轻挥动,安静又落寞,是告别,是道别,是阴阳两隔的无奈。
王小花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人身影在白雾中慢慢淡化,最后消散不见。
她哭到浑身颤抖,猛然惊醒,枕上泪痕斑驳,满心空落。
第二晚梦境,踏入阴冷寒凉的黄泉古道。
长路漫漫,阴风阵阵,前方一处阴阳分岔路口,一条通往人间烟火,一条通往阴府幽冥。
胡小花与黄快跑两位贴身仙家,一左一右牢牢守在王小花身旁,替她抵挡阴间煞气,寸步不离,默默护法。
远处小道上,太姥瘦小佝偻的身影,步履蹒跚,一步一步,缓慢又坚定,朝着阴府长路走去。
王小花红着眼嘶吼哭喊:“太姥!你别走那条路!你回头!往我这边来!”
老人脚步未停,不曾回头,不曾应声,没有一丝留恋。
就那样慢慢走远,一点点融进昏暗的长路尽头,彻底消失不见。
梦醒时分,满屋寒凉,思念与难过死死堵在心口,久久无法平复。
第三夜,仙家引路,带她立于地府望乡台之下。
望乡台,是亡魂转世之前,最后一次遥望阳间家人、回望红尘往事的地方。
太姥独自立在高台之上,遥遥望向老于家的方向,望向她生活一辈子的小院,望向她放心不下的儿女晚辈。
片刻后,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王小花身上,终于开口说话。
声音沧桑温和,字字真切,句句戳心。
“小花,我的乖重孙女。
你出生的时候,六斤六两,小小的一团,软软弱弱,是我一点点看着你长大。
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孩童,再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我看着你读书上学,看着你懵懂识人,看着你处对象,看着你一步步长大成人。
我的晚年,有你日日陪伴,嬉笑吵闹,贴心孝顺,我这辈子,过得安稳又知足。能有你这么一个重孙女,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
走到阴世之后,于门府列祖列宗,地府仙家给了我两条路可以选。
其一,放下尘缘,走入轮回,转世投胎,开启下一世人生;托生个富贵人家,一世无忧
其二,舍弃轮回,归入老于家堂营,做地府鬼仙,潜心修行,积攒功德,世代护佑老于家后人。
我思来想去,放不下你们,放不下老于家满门老小。
所以我毅然选择留下,不入轮回,落座堂口,做咱家的地府鬼仙。
我在地府平平常常,却能在老祖宗和众位地府仙家的庇佑下,静心修行,默默积福,守护家族安稳。
只是缘分自有定数,于府的命数我也改不了,我不会立刻登堂落座。
三年之后,我才会正式进入你的随缘堂,归入堂营,长久相伴,护你左右。
这三年,我会安静修行,蛰伏静养,不会轻易入梦打扰你们的生活。
今夜,是我头七之后,最后一次入你的梦里,与你相见,与你道别。
孩子,我这一生,万般皆放下,唯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母亲于飞燕。
她这辈子命苦,隐忍一辈子,委屈一辈子,为家操劳,为亲人付出,从来没有好好爱过自己。
往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护她周全,替我尽一份心,替我守着她。
有你在,我才能彻底安心,放心修行,安稳护家。”
王小花站在台下,早已泣不成声,所有的不舍、心疼、思念,全都化作止不住的泪水。
太姥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又坚定,身影缓缓淡化,消散在望乡台的云雾之中。
王小花猛地从梦里哭醒,夜色深沉,泪水浸透被褥,心口酸涩疼痛,久久无法平静。
写到这里,我的眼泪已经哗哗往下淌,心里堵得发疼,万般酸涩涌上心头。
我在写《东北出马仙之遇见随缘堂》的时候,想法其实挺简单的。
现如今时逢乱世,尤其在东北这片地界,出马仙家遍地皆是,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人人都标榜自家仙家本事通天,是大能、高能量,互相攀比,虚浮造势。
我不想用华丽浮夸的辞藻去修饰当下的乱象,也不想跟风造势。
本身经过仙家认可、仙家加持,才得以提笔落笔,把我这二十多年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一切,以小故事、纪实叙述的方式,用文字一点点呈现出来。
有些天机,有些因果,仙家允许我说,我便如实记录;
有些禁忌,有些秘事,法理不容外泄,我便闭口不提。
不管写出来有多少人看见,有没有人读懂,我都无所谓。
有人看见,便是缘分;无人问津,就当是我自己的心事寄托,留作念想子孙后代看看。
我的堂口,仙家亲自赐名,本就叫做随缘堂,一切随心,一切随缘。
如今世道浮躁,人心难测,出马圈子里的因果、纠葛、缘分错综复杂,太多事看不透、道不明。
仙家点化于我,能写的我尽数写下,不能说的我严守规矩,绝不妄言。同行同伙,你也不用找我盘道,花姐脾气也不好,回你几句,骂你几句你也犯不上,能说的我就写出来,不能说的也不和你抬杠。
提笔写下太姥离世这段往事,等同于撕开我埋藏二十多年的旧伤疤,层层回忆翻涌,难过又煎熬。
我当初前思后想,其实本不想触碰这段回忆,不想揭开这份伤痛。
可太姥一辈子为老于家操劳付出,辛苦半生,家族祖辈遗留的纠葛、诅咒、因果,也都是自家仙家一一告知于我。
把老于家的过往写出来,把太姥最后的归途写出来,哪怕是揭开伤疤,也格外有意义。
太姥成为咱家地府仙家之后,常年在地府修行办事,积德行善。据说也混个小官职,类似于阳间的街道主任
说来也神奇的,太姥离世整整二十多年间,她从来没有单独入过我的梦境,一次都没有。仙家看事,如需要她,也是占翘点完就走,从不多停留一秒
可偏偏就在我构思遇见随缘堂,准备写下太姥离世这段往事的时候,奇迹般梦见了她。
她忽然入梦,眉眼温和,对着我轻轻微笑,抬手安抚我、鼓励我,让我坚持写下去,把该诉说的故事好好诉说出来。
却是真实发生、切身感受的神奇缘分。
有太姥隔空加持,有堂口仙家护佑,我心里瞬间安稳了许多。
往后,我会凭着本心,一步一步,把这二十多年来,随缘堂名下所有的经历、缘分、故事,慢慢写下去。
山河辽阔,缘分无常,
喜欢的读者,便静静品读,一路相伴。
我只管落笔随心,不问归途,不问远近。
最后,我想说一句发自心底的真心话:人啊,一定要敬畏生命,也要相信能量磁场加持、隔空加持。你的起心动念那一刻,殊不知另一个世界的人,也许也在深深念着你。就像我和太姥,二十多年阴阳相隔未曾入梦,可当我真心实意想把她的一生写下来、记下来的时候,她便感应到了,跨越阴阳来见我,这何尝不是我在想她,她也在想我。所以我们更要敬畏念力,珍惜眼前人,别留遗憾,别辜负每一份相守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