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双城县城里的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街边的年货摊摆得满满当当,家家户户飘着蒸粘豆包、炸丸子的香气,李舅家的堂口香烟袅袅,透着一股子安稳祥和。
王小花惦记着家里,拉着赵大宝跟李舅道别,脆生生地说:“舅,我俩先回去,家里也得收拾收拾备年了。”
李舅手里正擦着喝茶的瓷杯,抬头瞥了他俩一眼,笑着嗔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数落:“用你两个小屁孩干啥呀?家里面年货还能用你们准备吗?就在这住吧,正好趁着这两天,好好教教你堂口的规格礼法,别出去瞎闯给我丢人!我在双城这地界挺有名望的,你要是出去不懂规矩,把人丢到哈尔滨去,我可饶不了你!消停搁这待着,等过了腊月二十三,咱爷仨一起回家过年!”
王小花吐了吐舌头,立马打消了回家的念头,眉眼弯弯地点头应下,转头看向身边的赵大宝,歪着头轻声问:“大宝,你是先回家,还是在这跟我们一起等?”
赵大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大手紧紧裹着她的手,语气坚定又宠溺,眼神寸步不离:“你在哪我就在哪,我陪着你跟大舅,哪也不去。”
就这样,两人安安稳稳在李舅家住了下来。白天王小花跟着李舅学学堂口规矩、拜仙礼法,静心感知堂口仙家的气息,赵大宝就陪在一旁,端茶倒水,把俩人照顾得妥妥当当,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这天下午,李舅家的院门被拍得砰砰响,伴随着一阵急促又慌里慌张的呼喊:“李大仙!快开门啊,出大事了!”
来的是附近乡下的王大哥,一身尘土,裤脚沾着泥雪,头发都跑乱了,一进门就急得直跺脚,满脸都是急色,说话都带着哭腔:“大仙,可出大事了,快点帮我查查吧!我家那头养了好几年的老牛丢了!”
“那牛可是我家的顶梁柱,不光能下地干活,前阵子刚下完牛犊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眼瞅着再过段时间就能生,这牛值钱着呢!不知道咋回事,夜里牛圈门开了,牛就没影了,我们全屯子人漫山遍野找了一整天,翻遍了沟沟坎坎,连个牛毛都没看着,这可咋整啊!”
是不是让人偷了?
是不是谁给杀了?
王大哥急得原地打转,双手不停搓着,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都带着颤,急得不行,就盼着李舅能帮忙指条明路。
李舅见状,神色立马郑重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别慌,别急得乱了分寸,我让仙家给你查查,总能找到。”
说完转头看向一旁竖着耳朵听、满眼好奇的王小花,又看了看赵大宝:“走,你开我车,我们一起下屯,正好让小花跟着学学,仙家是怎么查事、寻物辨踪的,这都是实战的学问。”
王小花又紧张又期待,连忙点头,小手攥紧赵大宝的衣角。赵大宝稳稳扶着她,三人跟着王大哥,一路往乡下屯子赶。腊月的乡间小路覆着薄雪,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却一点没影响众人赶路的脚步。
刚进屯子,就围上来一大群乡亲,个个都面露焦急,盼着李舅能有个准信。李舅没敢耽搁,径直来到王家的牛圈前,围着牛圈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地面的痕迹,随后回到院里,净手、焚香,三炷香高高举过头顶,口中默念请仙咒,恭请自家老仙家落座。
不过片刻,原本微微晃动的香烟,突然变得笔直,直直往上升腾,半点不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仙家已然落座。
李舅双目缓缓闭上,周身气息一变,借着仙家传音,开口的声音沉稳又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牛还活着,无灾无难,没有被人偷走,是自己挣脱缰绳,跑出去找背风的地方吃草了。”
王大哥一听牛还活着,悬着的心立马放下一半,连忙上前一步:“大仙!那它跑哪去了,我去哪找啊!”
李舅闭目凝神,继续与仙家沟通,眉头微蹙,不过片刻便猛然睁眼,手指稳稳指向东边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往东屯山头走,翻过第三个山梁,那片背风的荒草甸子,草长得厚实,牛就在那低头吃草,安然无恙,快去,一找一个准!”
王大哥不敢耽搁,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拿着绳子、手电筒,一路狂奔直奔东屯山头。
王小花站在一旁,屏住呼吸,静静感知着周遭的气息,天眼微微睁开一道缝隙,隐约能看见东方有一团温和的气团,安稳得很,心里暗暗佩服李舅和仙家的道行。
没过一个时辰,远处先是传来几声粗嗓门的吆喝,跟着越来越近,尘土都扬起来了。
就见屯口那,呼呼啦啦一大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前头几个小伙子跑着喊着,后面王大哥亲自牵着牛绳,那头老黄牛慢悠悠走在中间,肚子圆滚滚,尾巴甩得欢实,嘴里还叼着半捆干草,一步三晃地进了屯子。身后跟着一串看热闹的乡亲,有拍手的、有笑喊的,整个屯子一下子活泛起来,比过年还热闹。
“找着了!真找着了!大仙说的一点不差!”
“我的娘哎,这牛吃得比在家都饱!可算放心了!”
全屯子的人瞬间炸开了锅,围着李舅连连赞叹,眼神里全是敬畏,目光也落到一旁的王小花和赵大宝身上,立马开始夸起来。
屯里的大娘大婶围着俩人瞅,嘴甜得不行:“哎呀妈呀,这俊丫头是谁啊?长得也太标致了,大眼睛高鼻梁,个头还这么拔尖!”
李舅笑着揽过王小花,一脸骄傲:“这是我外甥女,也是我关门小徒弟。”
“哎哟,怪不得这么有灵气!还有这小伙子,哎呀妈呀,长得也太周正了,大高个,板板正正的,一身英气,跟咱这丫头简直是天造地设,太般配了!”
“李大仙,你可真有福,外甥女俊,外甥女婿也这么出息,仙家还这么灵验,真是好事都落你家了!”
李舅被夸得合不拢嘴,连连笑着摆手,满是得意。
这边热闹着,王家早就喊来杀猪匠,准备杀年猪。院里那头大肥猪养得膘肥体壮,王小花长这么大,一直在哈尔滨城里长大,别说杀猪,连活猪都没近距离见过,当下就兴奋得不行,拽着赵大宝的手,一会儿跑到猪圈旁瞅,一会儿跟着撵猪的大人身后跑,蹦蹦跳跳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赵大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咋咋呼呼、满眼新奇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调侃:“瞅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跑前跑后累不累。”
王小花回头瞪他一眼,丝毫不在意,兴致勃勃地说:“本来就没见过嘛,多好玩啊,你见过啊?”
没一会儿,杀猪匠就位,几个人合力抓住肥猪,猪吓得嗷嗷直叫,叫声撕心裂肺,一声比一声刺耳,听得王小花立马捂住耳朵,小脸煞白,往后躲进赵大宝怀里,小声嘀咕:“哎呀妈呀,太吓人了,这也太残忍了,这猪好可怜啊……”
看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血哗哗流进盆里,冒着热气,她更是别过头不敢看,嘴里念念有词:“太可怕了,这猪肉我一口都不吃,太可怜了。”
赵大宝搂着她,笑着拍她的背,也不拆穿,只由着她念叨。
可等热气腾腾的杀猪菜端上桌,那股子酸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炖得软烂的白肉、滑嫩的血肠、吸饱了肉汤的酸菜,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王小花早把刚才的话抛到九霄云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白肉就往嘴里送,吧唧着嘴,吃得比谁都香,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油都顺着嘴角往下淌。
赵大宝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轻声调侃:“刚才是谁说,一口都不吃的?”
王小花抬头瞪他一眼,嘴里还嚼得正香,含糊不清地反驳:“我是说一口都不吃,我这是好几口!这也太香了,跟城里买的肉根本不是一个味!”
说完又低头猛吃,连酸菜带汤扒了一大口,吃得一脸满足,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眉眼间全是热恋小情侣的甜蜜嬉笑,惹得旁边的大娘们看着他俩直乐。
王小花一边吃着喷香的杀猪菜,看着满院子乡亲们淳朴的笑脸,听着大家对李舅、对仙家的感激,心里忽然就通透了。
她好像一下子懂了李舅一直说的随缘度世。
从屯子往李舅住处赶的土路,被冬日的暖阳晒得化开一层薄冻,车轮碾过,扬起细碎的尘土。赵大宝握着方向盘,车子开得稳当,我靠在副驾驶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屯子里寻牛、吃杀猪宴的一幕幕,心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通透。
李舅坐在后座,沉默了一路,眼看快到住处,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深意:“小花,这次下屯,跟着跑了这一趟,你心里有没有啥感触?”
我转头看向李舅,眼神里满是笃定,一字一句地说:“李舅,我终于懂了,咱们的堂口为啥叫随缘堂。”
车子慢慢减速,驶进村口的小路,李舅没插话,只是静静等着我往下说。
“以前我总觉得,出马看事靠的是仙家神通,是旁人眼里玄乎的本事,可这次王叔家丢牛,我才彻底明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攥了攥手心,语气愈发沉稳,“这世上万事万物都在变,时代在变,日子在变,人心也在变,咱们出马,不是去硬改这些变数,而是让自己这颗心,去顺应这千变万化,守住一份随缘的本心。”
“找牛这事,看似是仙家显灵点化方位,可根子上,是咱们怀揣着对天地、对生灵、对因果的敬畏之心。王叔丢牛是因,着急上火来求咱们是缘,我们应了这份求助,心怀敬畏请仙家指点,最终找到牛是果,后来人家诚心请咱们吃杀猪宴,也是这份因果结下的暖意。”
我越说越顺畅,那些藏在心里的感悟,顺着话头全都涌了出来:“我年纪小,可现在懂了,玄学从不是脱离日子的神神叨叨,就藏在这些平平淡淡的生活小事里。敬畏心不是挂在嘴边的话,是别人求助时不敷衍,是请仙家帮忙时不怠慢,是认清凡事有因必有果,不贪不躁,顺着缘分去做事。这随缘,随的是善缘,守的是善心,修的是这颗不偏不倚的心。”
说完这番话,车里一时安静下来,赵大宝从后视镜里看我,眼里满是心疼与骄傲。李舅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欣慰的光,嘴角忍不住上扬,连连点头。
“好,好啊!”李舅连声赞叹,语气里满是赞许,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落在我脸上,“小花,你才不到二十岁,能说出这番话,能有这样的悟性,比很多走了十几年仙路的人都通透!仙家能选你做地马,从来不是随便挑的,你的这份通透心性,本就配得上承载仙家的恩情。往后你的路,定能走得稳、走得长,你一定要记牢,平日里多静修,修心、修德、修口,把心放平和,才能把出马这条路,踏踏实实走下去。”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掌心带着粗糙的温度,却格外踏实:“我没白教你,往后多在生活里琢磨,多观察,多沉淀,你的悟性,会帮你走得更远。”
我重重点头,把李舅的话一字不落地刻进心里,此前对出马之路的迷茫、忐忑,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清晰的方向和坚定的本心。
日子一晃,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东北的小年,家家户户都开始扫尘、备年货,年味越来越浓。李舅收拾好行李,打算跟我和赵大宝回哈尔滨,一起在老于家过年。
屋里刚收拾妥当,院门就被拍得砰砰响,邻居李大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头发凌乱,眼睛通红,一进门就拉着李舅的手,带着哭腔喊:“李大仙,你快救救我那小孙子!孩子发烧好几天了,去医院查了好几遍,啥毛病都查不出来,一到半夜就哇哇哭,哄都哄不住,这可咋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