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早已黑透，墨色的天幕连半点星光都没有，往常这个时辰，整个屯子早都熄了灯、静了声，家家户户都睡熟了。可唯独老于家，此刻灯火通明，屋里屋外亮得如同白昼，半点睡意都没有。
于家本就人丁兴旺，于傲天的八个儿子，大半都成了家，没娶妻的小叔子也守在屋里，一家几十口人全挤在堂屋、里屋，围着炕头上的张桂香团团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可半点用都没有。张桂香依旧瘫在炕上，有气无力地嘶吼谩骂，嗓子早已嘶哑得听不清字眼，却依旧不肯停下。
于家这阵仗，吵得左邻右舍全睡不着，家家都开着灯，男女老少纷纷凑到老于家院里看热闹，院里挤得满满当当，议论声、叹息声混在一起，闹哄哄一片。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动静，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快让让！吴半仙来了！”
众人立马往两边闪，让出一条道，嘴里还说着风凉话：“吴半仙可算到了，快进屋瞅瞅吧，他家这热闹可大了！”“可不是嘛，都快把房顶掀了，你赶紧给治治吧！”
吴半仙背着布包，拎着法器，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院里，刚迈过门槛踏进屋里，原本燥热的屋子，瞬间窜起一股刺骨的凉气，冷得他浑身一哆嗦，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眉头一紧，二话不说，嘴里默念起口诀，指尖掐着诀，低声念叨了一通仙语，不过片刻，便开了天眼。抬眼往炕头上一瞅，只见张桂香身上，死死缠着两道怨气——最显眼的，是一只皮毛血淋淋、眼神怨毒的野狐仙，毛发凌乱，身上带着枪伤和被扒皮的痛楚，旁边还跟着一群灰扑扑、戾气冲天的灰仙影子。
吴半仙不动声色，收了法术，走到于傲天面前，轻轻点了点头。于傲天心里焦急，刚要开口发问，于白氏就快步凑了上来，一把拉住吴半仙的胳膊，眼泪哗哗往下掉：“他大哥，你可算来了！这半个来月，可把俺们愁坏了，这孩子就成了这个样，李婶在路上都跟你学了吧？她刚过门还不到一年啊，你看现在，出气多、进气少，眼瞅着就不行了，你可得救救她啊！”
“嫂子别急，万事有我，慢慢说。”吴半仙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转身找了个板凳坐下，掏出随身带的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着火，吧唧吧唧抽了起来。
一口烟缓缓吐出，吴半仙暗中请动自家落座的老仙，周身气场瞬间沉稳下来。他掐灭烟袋，抬眼看向炕上的张桂香，沉声开口：“行了，老仙家，我既来了，就不会偏帮谁。凡事事出必有因，有因必有果，你有啥冤屈、啥仇怨，尽管说出来，我给你断这场官司，没必要把这活人磨成这样。”
话音刚落，炕上的张桂香突然浑身剧烈抽搐，紧接着，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哭嚎，那声音尖锐又悲凉，是成年女子绝不会有的嗓音，正是狐仙借体发声。
她趴在炕上，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淌，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哭了好一阵，才歇斯底里地嘶吼：“我恨啊！我要磨死他家一口人，我要把命讨回来，今天非得带走一个不可！”
吴半仙面色凝重，沉声追问：“仇也好，怨也罢，你把缘由一五一十说清楚，是谁害了你，你与这家人有何因果，今日咱们当面说开！”
听了这话，附在张桂香身上的狐仙，更是哭得肝肠寸断，终于要把这桩血淋淋的仇怨，彻底吐露出来……炕头上的张桂香猛地一抽搐，原本嘶哑破锣的嗓子，骤然变了腔调，又冷又厉，带着深山老仙的阴鸷与悲怆，分明是被仙家彻底占了身子。
她先是仰面朝天，嗷嗷放声大哭，哭声凄厉刺耳，哭得肝肠寸断，眼泪混着冷汗淌满脸颊，整个屋子的温度都跟着往下骤降，满屋子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后背发凉。
哭罢许久，她猛地撑着身子坐起，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冲着吴半仙嘶声惨嚎，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血海深仇：
“我冤哪——！我乃胡九莲，在深山苦修百年，从不主动招惹世人，那天不慎被猎人兽夹夹住腿脚，动弹不得，只剩半条命苟延残喘……哪知你们家老三，那个黑心烂肝的于振海，撞见我不但不救，反而抬枪就打，活活把我打死啊！”
哭到痛处，她浑身剧烈颤抖，声音怨毒得能滴出水来：
“打死还不算完呐……他把我拖进山洞，扒了我的皮，烤了我的肉，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把我的皮铺在地上当褥子坐着躺着！我一身道行叫他毁得干干净净，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
这话刚落，张桂香身子又是一拧，嗓子里突然蹦出一阵尖细刺耳的声响，跟着又是一通疯哭，这回是灰仙借着她的嘴一起诉冤：
“还有我灰九斤！我们一大家子在山洞里安安生生过日子，招谁惹谁了？他饿了就拿烟火熏我们洞，把我们兄弟姊妹全熏出来，活活打死、扒皮烤着吃！多少口子就这么没了，这仇，我们不能不报！”
胡九莲与灰九斤一唱一和，哭得悲天怆地，怨气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满屋子人听得头皮发麻，于振海站在一旁脸都白了，这才想起当初在山里那档子事，吓得浑身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半仙稳坐原地，默默抽了一口烟，暗中与身后老仙通了信息，神色凝重开口，语气既不偏袒也不凶狠，只按因果讲道理：
“胡九莲，你先别哭嚎，听我一句劝。凡事皆有定数，皆有因果。你当日已经被兽夹重伤，就算于振海不出现，你在那荒山野岭，失血受寒，也难逃此劫，这是你修行路上该应的命劫，只是恰好由他来了结这段因果罢了。”
顿了顿，他又转向被灰九斤附住的张桂香，缓缓说道：
“至于灰九斤，你一族遭难，看着是冤，可细究起来，也是环环相扣。那日下雨，他困在山洞又饥又饿，若不是饿得实在没法，也不会动烟熏鼠洞的念头。他是因饥行凶，你是因果遭难，并非平白无故的冤杀。”
吴半仙长叹一声：
“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姑娘是无辜的，刚过门不到一年，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把她磨死，因果只会更重。不如放下怨气，我给你们立牌位、烧金箔、做超度，让你们各归各位，重修道行，岂不比生生世世纠缠强？”吴半仙看胡九莲哭声渐小，怨气明显松动，知道有缓和余地，便趁热打铁，和声劝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就算把这姑娘磨死，自己也回不来，反倒背一条人命因果，得不偿失。要不这么着，我做个中人，跟老于家商量，给你胡九莲立个仙牌，日日上香、初一十五供奉，再烧金山银山、超度往生，你借着于家这旺生人丁的香火修成正神，不比当孤魂野鬼报仇强？”
这话一出，附在张桂香身上的胡九莲明显沉默下来，呼吸都平稳了些，显然是听进去、动心了。
只有灰九斤依旧在体内闹腾，吱吱尖啸，满心不甘，却也压不过胡九莲的主意。
就在这事快要谈妥的时候，屋里忽然一阵阴风卷过，灯火忽明忽暗，窗纸哗哗作响。
一直站在旁边抹眼泪的于白氏，突然浑身一僵，脖子一拧，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威严，整个人气场大变，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吴半仙见状，往后一撤步，双手抱拳，正色高声问道：
“来者是哪位仙家？坐落哪座名山？在哪座洞府修行？报上名来！”
于白氏冷冷抬眼，声音低沉霸气，带着深山老仙的威压，一字一句震得满屋静悄悄的：
“吾乃胡天龙！
常驻绥化拉哈山飞云洞，修行近千年，乃是老于家护宅家仙！”
吴半仙心里一凛，连忙躬身：“原来是胡天龙老仙驾到，失敬。”
胡天龙借于白氏之口，看向被附体的张桂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九莲，你我同属胡门，可你我根本不是一个段位。你当日被捕兽夹所伤，本就是命劫到了，就算没有于振海，你在山里也熬不过当夜，不过是应劫而亡，何来这滔天怨气？
至于灰九斤，你们一族死于饥困因果，更算不上无妄之灾。”
他顿了顿，字字铿锵，斩钉截铁：
“于家世代行善，人丁兴旺，我胡天龙守在此门，岂能容你们乱来？
想在我于家立仇仙牌位、受于家香火，想都别想！
我可以做主，让于家给你们超度、烧金箔、做法送往生，助你们再入轮回、重修道行，这已是最大情面。
但想登我于家堂口、吃于家香火——绝不可能！”
吴半仙忍不住问道：“老仙家与于家，究竟有何等深厚缘分？”
胡天龙淡淡开口，道出过往：
“于傲天年轻时常进山打猎，心善不害灵物，曾三救我性命：
第一次，我失足掉进深山深坑，爬不上来，是他放下猎枪，亲手把我拉了上来；
第二次，我被捕兽夹伤了腿，动弹不得，是他心软拆了兽夹，给我敷药放生；
第三次，我被外地猎人捉住，即将丧命，又是他撞见，花钱把我买下放走。
三救之恩，我便立誓，世代护佑于家宅安宁、人丁兴旺。
今日有怨仙上门搅扰，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这话一出，胡九莲顿时气势弱了下去，低着头不再哭嚎，明显有些忌惮。
可灰九斤却借机疯闹，借着张桂香的嗓子尖声嘶叫：
“超度我不稀罕！往生我不答应！不立牌位、不受香火，我今天就磨死她，非要于家偿命不可
胡天龙借于白氏之口，威压满堂，本想以辈分与道行压下此事，可这话刚落，张桂香猛地浑身剧烈抽搐，原本压抑的怨气轰然炸开，屋里气温骤降，窗棂咔咔作响，香火“噗”地灭了一半。
胡九莲彻底疯了，怒到极致，反而不哭了，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声音尖厉又决绝：
“因果？你们天天把因果挂在嘴边，那我的因果谁来给我评理？！
我修行整整五百年，不祸乱人间，不伤害生灵，守着深山老老实实修道，我到底哪里错了？！
我命劫该绝，我认！可他于振海一枪崩了我，扒我皮、烤我肉、垫我皮毛当褥子，这不是命，这是辱！是杀孽！
你们都让我放下，都让我认命，那我这五百年道行修的是什么？修的是忍气吞声？修的是任人宰割？！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我拼死一身道行，魂飞魄散都不怕，也要讨一个公道！
凡事讲因果，他杀我，我偿他，天经地义！谁拦我，我跟谁拼命！”
胡天龙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仙气暴涨，一股厚重如山的威压猛地压向张桂香，想要直接震服胡九莲：
“孽障！我念你同修不易，给你一条活路，你竟敢不知好歹！再敢放肆，我就地打散你的修为，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强横的气息席卷全屋，看热闹的村民吓得连连后退，于家儿子们也脸色发白，连吴半仙都被逼得后退两步。
谁都以为，胡九莲定会被这威压震慑住、瘫软下来。
可万万没想到——
胡九莲硬是顶着这股巨力，浑身颤抖，却半步不退，眼神里全是生死看淡的疯狂：
“超生？我早就死了！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我今天就拼着一身道行尽毁、因果缠身，也要磨死她，也要于家偿命！
你想震我？想压我？没那么容易！大不了同归于尽！”
刹那间，胡九莲的怨气与胡天龙的仙气狠狠撞在一起，屋内狂风骤起，桌椅晃动，灯火狂闪。
两位胡门仙家，一个护主镇宅，一个含冤拼命，眼看就要当场厮杀起来。
吴半仙吓得魂都飞了，大喊一声：“别打！两家都住手——！”
可已经晚了，两道仙力已经缠在一处，剑拔弩张，一触即爆！
屋里仙气怨气撞得狂风乱卷，香烛“噗噗”接连灭了好几根，眼看胡天龙与胡九莲就要当场斗法，两败俱伤。
吴半仙脸色惨白，心知凡人根本拦不住，当即暗中掐诀，口中急念请仙咒，请自己身后落座的老仙临坛。
不过瞬息，屋内突然降下一股温和却厚重至极的气场，不凶、不霸，却稳稳压住了两边翻腾的灵气，狂风瞬间平息，灯火也稳了下来。
吴半仙身子一正，眼神变得深邃悠远，声音骤然换成一副苍老而沉稳的腔调，不怒自威，却又不带杀气：
“二位，住手吧。”
胡天龙借于白氏之身，眉头一皱，看向吴半仙，沉声问道：
“来者是哪位仙家？”
吴半仙缓缓开口，声如洪钟，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
“吾乃胡天清，修行千载，略懂调和之道，今日路过，见此地仙怨纠缠，特来一言。”
这话一出，胡天龙顿时收敛几分威压，微微颔首：
“原来是天清老叔，失敬。”
在场人都看得明白——能让拉哈山胡天龙主动低头叫老叔，这胡天清的辈分与道行，远在其上。
胡九莲也是心头一震，她修行五百年，自然听过胡天清的名号，那是胡门里真正德高望重、极少现世的老仙，今日竟然亲自出来说和。
可她怨气难平，依旧梗着脖子，厉声道：
“天清老仙，我敬你辈分高、道行深，但此事我不能让！
我命劫该绝，我认！可我不该死在猎人枪下，更不该被他扒皮吃肉、垫在屁股底下当褥子！
这是奇耻大辱！这是血因果！
就算是天注定我要死，也轮不到他于振海来动手！
这口气，我咽不下！”
胡天清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却句句在理：
“你的冤屈，我知晓。他杀你、辱你真身，确实沾了深重杀孽，不是一句命劫就能抹掉的。”
这话刚落，于白氏身上的胡天龙当即冷喝一声，气势再次绷紧：
“即便如此，也轮不到她在我于家撒野！
于家于我有三救大恩，我护佑于此，谁想动于家半分，先踏过我胡天龙！
想磨死于家人，除非我魂飞魄散！”
一时间，刚稳下的场面又紧绷起来。
胡九莲目露凶光：“我就是要报仇！谁拦也不好使！”
胡天龙气息冰冷：“有我在，你动不了任何人！”
胡天清轻叹一声，周身金光微闪，一股无形之力稳稳将二人隔开，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冤有头，债有主，可冤冤相报，只会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胡天龙，你护家没错，但于家杀孽属实，不能一味强压。
胡九莲，你含冤没错，但折磨无辜女子，只会加重自身罪孽，最终得不偿失。”
他目光扫过二人，缓缓开口，给出一条唯一能下台的路：
“今日我做中人，给你们做个了断——
于家出钱出物，超度诵经，烧金山银山，送二位往生修行，弥补杀孽。
胡九莲、灰九斤，就此罢手，莫再纠缠。
胡天龙，也莫再赶尽杀绝，给怨仙一条生路。
若再斗下去，
胡九莲必被天龙打散修为，永世难修；
胡天龙为护主造杀业，也损自身道行；
于家更会因此结下千古仇怨，世代不安。
听我一句，就此收手，各得其所。”
屋内一片死寂。
胡九莲咬着牙，眼泪直流，满心不甘，可面对胡天清的辈分与道行，她实在没有再闹到底的底气。
胡天龙面色沉冷，却也知道胡天清说得在理，真闹到两败俱伤，于家反而不得安宁。
就在这时，张桂香体内的灰九斤突然尖声嘶叫起来：
“我不接受！我不妥协！这仇我一定要报——！”
真正的麻烦，还在灰九斤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