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那年端午节,艾蒿香飘满街头,班里三四十个同学相约,两两结伴骑自行车去松花江踏青。原本说好赵大宝驮着王小花,可半路他的自行车突然掉了链子,怎么都修不好。王小花怕耽误大伙,便坐上了崔健的车,跟着队伍先行。
没骑多远,崔健的车像是被一股莫名的神秘力量牵扯,车把猛地失控,两人瞬间连人带车狠狠摔倒。王小花被重重甩落在地,小腿剧痛难忍,根本没法动弹。
刚修好车的赵大宝循声赶来,看到倒地的小花,急得浑身发颤。他强压慌乱,不敢随意挪动小花的伤腿,赶忙折来两根枯树枝,扯下衣布简单固定住小腿,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同学们立刻围过来,小心翼翼地抬着王小花,骑着自行车一路护送赶往医院。经医生诊断,王小花小腿骨折,需卧床静养三个月,切勿下地走动。
话音落下,太姥和妈妈脸色瞬间惨白,心里一清二楚——这正是王小花16岁注定要应的车前马后关,车马血光劫数,终究还是躲不过。民俗里都说这关凶险,主车马冲撞、伤筋动骨,轻则骨折卧床,重则危及性命,当年李舅就反复提醒过,这关躲是躲不掉,只能后期破关化解。
因为腿伤,王小花彻底错过了中考,只能在家躺着静养,整天闷得慌。她妈看她这样,也没别的办法,等她伤好之后,直接给她安排去上了职高。
养伤的这三个月,家里多了个小小的身影,成了小花最贴心的小伴儿。那是邻居家比小花小五岁的弟弟王君阳,小名小胖,整天跟在小花身后,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跟屁虫。自从小花受伤,王君阳每天一放学就往小花家跑,进门就脆生生喊着“小花姐”,蹲在炕边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拿自己的小玩具陪她解闷,成日里黏着小花,一刻都不愿离开。
初中的同学们也时常上门探望,而赵大宝来得最勤,三天两头就往小花家跑。他16岁,一身浓烈的青春气息,热情直爽、性子毛躁,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带着刚褪去稚气、初初长成小男人的青涩天真。一进门就直奔炕边,直白地开口:“王小花,咋样了?腿还疼不疼啊?”
一来二去,赵大宝就和天天守在小花身边的王君阳熟络起来,他看小家伙圆乎乎的,直接喊他王小胖,王君阳也一口一个“大宝哥”,俩人处得格外亲近,成了形影不离的小搭档。
赵大宝心里藏着对小花的喜欢,悄悄打起了小算盘,趁着和王小胖玩闹的时候,特意把自己家的地址仔仔细细告诉了他,还再三叮嘱:“小胖,你小花姐要是有任何事儿,不管是难受了、还是有人来看她,你都第一时间跑来找我,听见没?”
年纪尚小的王君阳压根不懂里面的门道,只觉得大宝哥靠谱,立马点头答应,妥妥地被赵大宝收买,成了他安在小花身边的“小眼线”。
没过几天,小花的笔友顾彦辰赶来了。他26岁,是比小花大十岁的兵哥哥,一身军人的挺拔正气,气质沉稳内敛、从容自持,眼神深邃又隐忍,带着成熟男人独有的分寸感。从小花13岁初见,他就心生欢喜,抱着把小花养成自己媳妇的心思,两人书信往来整整三年,平日里也总借着职务之便来看望小花。
听闻小花车祸骨折,顾彦辰心里急得翻江倒海,那份疼惜藏都藏不住,可他终究是历经世事的成年人,懂得隐忍克制,半点没把情绪外露,第一时间向部队请假,专程赶到小花家探望,也借着这个机会,默默打量着小花的家人,看着太姥和妈妈对小花百般疼惜,心里也多了几分笃定。
顾彦辰刚踏进小花家门,蹲在门口的王君阳一瞧,立马想起大宝哥的叮嘱,悄咪咪地溜出门,撒腿就往赵大宝家跑,气喘吁吁地告密:“大宝哥!快去小花姐家,有个陌生叔叔来看小花姐了!”
赵大宝一听,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往小花家赶,一进门,就撞见了站在炕边的顾彦辰。
两人目光刚一对上,旁边的王君阳仰着小圆脸,天真又脆生地道:
“大宝哥,这个叔叔是谁呀?”
这话一落,赵大宝心里先是一酸,紧跟着悄悄窃喜了一下。
叔叔?这人都被喊叔叔了,比王小花大整整十岁,跟自己根本不是一辈人。他跟小花是同龄同学,天天能见面,而顾彦辰隔着年纪、隔着身份,怎么比?少年人那点小小的心机和优越感,瞬间在心里冒了个头,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占了上风。
可这话落到顾彦辰耳朵里,就不那么舒服了。他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年龄差,最怕被当成“外人、长辈”。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伸手轻轻掐了掐王君阳的小圆脸,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和,纠正道:
“别叫叔叔,叫大哥哥就行。”
而炕上的王小花,这时候已经16岁,情窦初开,不再是啥也不懂的小丫头了。
赵大宝那点直愣愣的喜欢、天天往这儿跑的心思,她心里清清楚楚,也懂那是少年人的爱慕,心里偶尔还会泛起一点小害羞、小暧昧,只是不点破。
可一抬眼看向顾彦辰,她又彻底看不懂了。
他太稳重、太温柔、太像个真正的大哥。哪怕他看她的眼神再深、照顾得再细致,她也只当是长辈对妹妹的疼惜,是兵哥哥的可靠体贴。他那藏了三年的“养成式心思”“想娶她当媳妇的图谋”,她半点儿都没往那方面想,始终只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信任、可以依赖的好大哥。
她分得清同龄人的喜欢,却读不懂成熟男人的深情,屋里的气氛微妙又安静,只有王君阳时不时凑在小花身边叽叽喳喳,打破这份沉默。
太姥、姥姥和妈妈这仨人,这三个月更是愁得上火,吃不下睡不着。她们心里明镜似的,小花这一跤,就是车前马后关应了劫,不彻底把这关破了,以后还得有隐患。干着急没办法。
小花的腿总算养好了,能慢慢下地走路了。一家人刚松口气,院门被猛地推开,双城的李舅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包,满头大汗、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衣衫都被浸湿了大半,脸上满是急切。
当年小花破花姐关,可谓九死一生,全靠这位双城的李舅出手化解,从那以后小花就认了他做亲舅,两家结下了很深的渊源,李舅也一直把小花当成亲外甥女疼。
这次小花车祸骨折、卧床三月,家里人怕李舅担心,压根没跟他透半个字,可李舅一进门,没等众人开口,就先摆了摆手,语气凝重又急促:“啥都别说了,我家老仙家早托梦给我了,算准了小花十六岁这年车前马后关彻底应验,这次车马血光劫只是开头,再不赶紧破关,后面还有大凶险等着她,我接到仙家指示,一刻都不敢耽误,收拾完法物就往哈尔滨赶!”
众人一听,全都变了脸色,太姥更是扶着桌子连连叹气,妈妈瞬间红了眼眶,拉着李舅的手,声音都带着哭腔:“他舅,可算把你盼来了,我们早就知道这是应了劫,可我们啥也不懂,只能干看着姑娘遭罪,心里天天跟针扎一样!”
李舅拍了拍妈妈的手背,没多耽搁,立马打开随身的布包,将破关的法物一一摆开:五块捡来的火车道石头、三根自行车车条、用高粱秆和彩纸扎好的送灾小车,还有一沓黄纸、几炷香,每一样都是破车前马后关的必备物件。
按照民间民俗,这车前马后关乃是小儿关煞中极凶险的一关,犯此关者,一生易遭车马冲撞、出行遇灾,轻则磕磕碰碰、伤筋动骨,重则血光临身、危及性命,破关必须严谨,要送走车马煞气、化解劫数,才能保往后平安无虞。
破关的时辰,李舅特意定在了深夜子时——阴气最盛、阴差行走的时刻,要从地府手里把这条命硬生生抢回来。
那天夜里,屋里只点一盏昏黄油灯,地上早早就堆起小山似的金元宝、银元宝、纸钱、扎好的金砖金条,全是李舅精心备下,用来打点阴差、买路留人的。
赵大宝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王小花,翻来覆去压根睡不着,心里惦记得不行,索性偷偷溜出门,直接就奔小花家来了。
邻居家的王君阳也一样,小脑袋里全是担心小花姐,也跟着睡不着,披着衣服就跑来了。
就连顾彦辰,心里也始终放不下。他本是军人,二十六年的无神论者,可前前后后那些诡异景象,早已让他根深蒂固的认知摇摇欲坠。这晚他心里不踏实,脚步不由自主,也跟着来了。
一时间,屋里站成了两边。
赵大宝、顾彦辰、王君阳三个男的站在一侧,安安静静,谁都没说话,眼神都落在炕上的王小花身上。
太姥和妈妈站在另一侧,手心全是汗,大气不敢喘,就等着这场九死一生的破关。
李舅不再多言,子时一到,摆开法台,点燃三炷香。
香火刚一升起,屋里温度骤降,阴风顺着窗缝往里钻,后脊梁骨嗖嗖发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对着仙家方位躬身拜下,开口念起破关咒,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一股能喝退阴灵的煞气。
仪式刚进行一半,王小花突然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睛半翻,身子直直往后倒,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拽住,魂都要被扯走了。她喉咙里发出细碎压抑的闷哼,看着吓人至极。
也就在这一刻,王小花自己身上的仙家,也跟着动了。
她本身就带着一堂仙家,只是平时不显,此刻生死关头,仙家立刻上身护主,一股清正气场从她身上缓缓散开,与阴差的阴冷煞气硬生生对上。
太姥浑身发抖,哑着嗓子低喊:“阴差锁人来了……小花的仙家也到了……”
妈妈扑过去扶住小花,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旁边三人的心同时揪紧。
赵大宝头皮发麻,从没见过这阵仗。
顾彦辰眉头紧锁,世界观彻底震动。
王君阳吓得小脸发白,攥紧赵大宝衣角。
这哪里是破关,分明是——
李舅仙家 + 小花自家仙家,两路联手,在地府门口跟阴差谈判、留人!
李舅神色一正,指着地上堆成山的金银元宝,对着虚空高声道:
“阴差老爷辛苦跑一趟!
今日备下**金银元宝、金砖银锭无数,尽数奉上,孝敬各位差爷!
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望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他又沉声道:
“此女阳寿未尽,红尘缘未了,身上带仙家缘分,将来要出马立堂、济世救人,此刻绝不能被锁走!
还请通融一回,放过此女!”
小花身上的仙家也同时开口,跟阴差讲道理、讲情面:
“她命不该绝,尚有使命在身,今日金银奉上,人情记下,望各位差爷行个方便。”
话音一落,李舅一把火点燃金元宝、银元宝、纸钱。
火光“腾”地冲天而起,火苗狂窜,纸灰漫天飞舞,火光把整面墙照得通亮。
就在这一刻——
所有人,齐刷刷看见了!
晃动的火光里、飞舞的纸灰中,
墙上清清楚楚映出几道高大、漆黑、戴着高帽、模糊不清的阴差影子!
赵大宝浑身僵住,瞳孔骤缩,头皮炸得发麻。
顾彦辰浑身一震,脸色发白,彻底说不出话来。
王君阳吓得一声不敢吭,死死闭眼躲在赵大宝身后。
太姥和妈妈更是浑身发抖,大气不敢出。
那是真真切切的阴差虚影,
就站在屋里,就站在他们眼前。
李舅趁热打铁,厉声喝道:
“金银奉上,人情送到,此命留下!”
火焰越烧越旺,阴差影子在火光中微微晃动,似是权衡过后,
那股刺骨阴冷缓缓退去,墙上黑影渐渐淡去、消失。
王小花猛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湿透衣裳,魂才算彻底落回体内。
九死一生,人,终于从阴差手里抢回来了。
李舅擦了把冷汗,长长吐气:
“成了!车前马后关、地府勾魂的局,破了!
又是烧金银打点,又是两家仙家保着,才把这条命硬生生留下来。
但你仙家缘太重,躲不掉,将来必定出马立堂,走阴阳、渡世人,这是你的命。”
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还没从刚才看见阴差的震撼中缓过神
火焰散尽,阴差虚影彻底消融在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烟火与纸钱气息,还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余韵,仿佛刚才那一场阴阳交涉,真真切切在这方寸之间发生过,神奇又让人心里发沉。
李舅瘫坐在一旁板凳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直流,后背衣裳早已湿透,整个人累得脱了力,扶着腰长长吐出一口气:“累够呛啊……这一关,是硬生生从阴差手里抢回来的。”
所有人还僵在原地,惊魂未定,刚才火光里映出的阴差黑影、仙家对峙、金银烧化的场面,在每个人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赵大宝才十六岁,还没经过世事,对未来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干啥,是学厨子,是上班,还是出去闯荡,人生对他来说还是一团模糊。
可他心里有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死心眼的念头:
我不管将来啥样,也不管王小花以后要走啥路、要跟仙家打啥交道、要出马看事还是要经历啥风雨,她干啥我都支持,她做啥我都跟着。
我就喜欢她,就想守着她,这辈子就认她一个。
他没想过利弊,没算过得失,更不懂什么前途压力,他只知道,心在哪,人就在哪。
一旁的顾彦辰,却沉默得近乎窒息。
他是军人,身在部队,系统内上下清一色都是无神论者,讲的是科学、纪律、规矩和前途。
他比王小花整整大十岁,早已不是会冲动上头的年纪。
可这份感情,偏偏就疯得不像他自己。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从十三岁那年见她第一眼起,这么多年,大多时候靠书信往来,不算天天厮守,
可他偏偏就对这个姑娘,爱到了骨子里,爱到无法自拔,爱到一想分开就心口发疼。
理智告诉他千万个不行:
? 我信唯物,她通阴阳;
? 我在仕途,她涉因果;
? 我比她大十岁,人生轨迹完全相悖;
? 一旦选择她,前途、名声、安稳生活,全都可能受影响。
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没有一个答案是轻松的。
可情感上,他早就缴械投降。
他甚至在心里疯狂地想过: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如果必须选,我可以脱下这身军装,可以放弃眼前的一切,可以不管什么前途地位,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只要能守着她,我都认。
他不懂,也想不通,怎么就爱这个姑娘爱到这种地步。
可心说了算,不讲道理。
李舅缓了许久,才抬眼看向小花,对着她妈沉声道:
“十六了,这车前马后关总算是破了,往后能消消停停过日子。
但咱家小花,也就能安稳玩三年。
十九岁,她就得正式领堂出马。
这三年也不能让她太舒坦,仙家得磨她的心性,往后会在梦里、在生活里一点点点化她,教她本事、教她明理。”
说到这儿,李舅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两个对小花用情至深的年轻人,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头一样要磨的,就是情关。
这道情劫过不去,心不净,堂口就立不稳。
等她真把这关过去了,自然而然,也就啥都通透了。”
赵大宝和王小胖依旧没心没肺,只要小花平安,别的啥也不在乎,满心都是以后能守着她、陪着她。
顾彦辰却望着王小花,眼神又痛又烫。
他还没做出最终抉择,但心里已经有了声音:
除非我死,否则我放不下她。
若真要取舍,我可以弃我所有,去接她的一生。
而王小花躺在床上,心里轻轻一颤。
她似懂非懂,却也隐隐明白——
自己这三年,不光要磨性子、学本事,还要过一场,关于情爱的劫。
一场惊心动魄的地府抢人关就此落幕,
而属于她的仙家路、情劫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