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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自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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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知走了多久。风雪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界,忽然停了。

脚下不再是雪。是一片平整的、泛着冷光的白,像一面巨大的冰面。

前方立着一扇门。孤零零的一扇,没有墙,没有把手,只孤身立在白地中央。

那是……出口?陈默一下停住,上下打量。

苏晏没有立刻答。她走过去,绕着那扇门看了一圈。门面上,只在正中央,亮着一个很小的数字:1。

门上有字。许彤凑近。

1苏晏说,观众,只剩一个了。

什么意思?周远航皱眉,你是说,来参加这场戏的……

来的时候是千千万万双眼睛。苏晏说,现在,只剩最后一个人还愿意看下去了。

那关这扇门什么事?周远航听得一头雾水。

意思是,苏晏看着他,这扇门,是为最后一个还愿意看我的人开着的。只要还有一个观众,这场戏的出口,就永远差一步。

那我们要怎样才能真的走出去?林芝问。

让最后那位观众也离开。苏晏说,可如果你真能让他走了,你就根本用不着这扇门了。

众人沉默。

就在这时,门边凭空亮起一行字,像是谁先一步写好的留言:

——送给第一千个苏晏。你的同伴们,从这里走出去,就再也不会记起雪山上的事。他们可以走了。你,留下。

凭什么?!周远航差点没把拳头砸在门上,凭什么她能走,我们走不了!

因为我们是看客。林芝轻声说,一路看下来,看顺眼了。而她——是她要留下来,接着看的那一个。

苏晏站在那行字前,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回头,看着这群陪她走了一路的同伴。风雪早就停了,可那一双双眼睛里的暖,还盛着。

你们走吧。她说,出口在前面。走出去,就当这一辈子,从没上过这趟雪山。

那你呢?林芝急道。

我还有一个观众。苏晏笑了笑,他还没看够。我得先去,把他了结了——这一千年,才算真正合上。

苏晏!林芝冲过去拉住她袖子,你一个人去,万一那扇门是骗你的呢?万一是它怕你出去,故意留下你的呢?

要是骗我的,苏晏看着她说,那我正好反过来,把骗我的那个,拉到台前来。一个人也好,一群人也好,我不怕跟它面对面了。

林芝看了她许久,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你一定要回来。她说。

回不回得来,苏晏说,总要试试才知道。你们先走。别等我。

她说完,转身,朝那扇数字为的反方向走去。那里没有门,只有一片更深的白。

身后,传来陈默带着哭腔的喊声:苏晏——!你要是回得来,我请你吃火锅!

苏晏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往后挥了挥。

她朝着那片白走去。白地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像一盏灯。又像一只眼睛。

在她走近的瞬间,那团白光里,张开一张嘴,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对她说:

你来了,第一千个。我等了你——整整一千年。

门上的数字,不知何时,从,跳成了。

他们走了。苏晏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一个都不剩了。

她站在原地,等众人尽数走出那扇门,才转过身。

那扇门,不知什么时候,也化成了一捧雪,簌簌落在白地上,散得一干二净。

连出口,都是他给的。苏晏站了很久,低声说,他放走了所有人,只留我一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仍攥着那枚硬币的手。

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

你也走到过这儿吧。她轻声对着照片说,你出不去,是因为他舍不得你走。你把我留在信里,就是让我记着——别信他,也别怕他。

她把硬币收好,抬起头,朝那团白光张开的深处,一步步走去。

白光里,那张又开口了:你现在,还可以求我。我放你走,跟你那些同伴一样,干干净净。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记起雪山。

我不要干干净净地走。苏晏说,这一千年是我的。我得把它,带回去。

带回去做什么?白光里的嘴问,一千年,全是怨、全是怕。你要它来做什么?

正因为全是怨、全是怕,苏晏说,才不能丢在这儿,让它接着长。我要把它带回我醒来的地方,一件一件,摊到太阳底下去。看看它,到底能经住几天的光。

白光里的嘴,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它问。

我说了,苏晏已经站在那团白光的正中央,你是我的观众。我请你,陪我看完最后一轮——第一百零一轮。这一轮,剧情,我来写。

那张嘴,第一次露出一个像愣住的神情。

一千年,都是你写给我的剧本。苏晏笑了笑,风雪夜路、生离死别、赴一场又一场的局,我都照着你的剧本来过了一遍。这一轮,换我当一回编剧——你当观众,好好坐着看。

白光里,那张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竟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有趣。它说,一千年,你是头一个,敢反过来给我递剧本的苏晏。

那就开演。苏晏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的白光猛地一收——所有的亮,眨眼间全都缩成了,一点红光。

一束,正对着她的脸。

她没躲。她就那么迎着那道红光,站定。

第1001轮,开播了。很远的地方,一道极轻的笑,隔着重重的屏幕,落进她耳里,欢迎回来,第一千个苏晏。

你不打算再吓我了?苏晏问。

吓不吓得动你,已经不重要了。那声音说,这一轮,你想演什么,就演什么。

那我说个题目。苏晏说,就叫——自由。

红光没有再回答。很久很久,只有那一线红光,安安静静地,照着她。

她站在这片红光里,竟莫名觉得,自己这一千年,头一回,是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

观众从百万,掉到了眼前这一个。苏晏望着那束红光,自言自语,现在,连他在等我的题。

自由,要怎么演?光里那声音问了一句。

演到你腻为止。苏晏说,演到你觉得,我这儿再没什么新鲜的了,自己关了它。

那声音沉默下去。红光之外,一片深静。

像有一头等了几千年的野兽,终于,安安静静地,蹲在了她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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