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一直跟在后面。
从储藏室出来之后,他就没说过话。纸做的脚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头低着,两只手绞在一起。
苏晏的右手被布条缠着。沈夜从储藏室找到的布条把纸化区域扎紧了,暂时止住扩散,但手指末端已经失去知觉。走路的时候右臂会不自觉下垂,纸化的手指沉得像灌了铅。
走廊的墙壁在这里变了质感。纸浆层更薄,有些地方甚至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砖。石砖缝里长着黑色的霉斑,散发出一股陈年潮湿的味道。头顶的纸浆天花板在气流中起伏,像一片倒悬的湖面,暗光从纸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画出斑驳的光影。
阿七。苏晏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纸人说的话,你知道多少?
阿七的嘴唇动了动。纸做的嘴唇,动作幅度很小。
我知道那个纸人是谁。是你。又不完全是你。是之前的一个你。
第几个?
第九百九十八个。
苏晏靠在墙上。走廊的纸浆层在她背后起伏,温热的,有弹性的,像靠在某具活物的胸腔上。她能感觉到墙壁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缓慢的、有节律的涌动,像消化道的蠕动。
九百九十八号。她说,她也来过纸人巷?
来过。每一个你都来过。从第一个到第九百九十九个。纸人巷建了多少年,就有多少个你进来过。
都死了?
都死了。心脏被摘出来,投进祭祀井。一个都没出去。
阿七靠在对面墙上,和她面对面。走廊很窄,两个人之间不到一米。他的浅褐色眼睛里有一层雾气,纸做的虹膜上细密的纤维纹路像水面上的裂纹。走廊里的暗光落在他脸上,把五官的阴影拉长。
但九百九十八号不一样。他说,她救过我。
苏晏没催他。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纸浆层抖动的簌簌声是唯一的声音。
阿七低下头,两只手绞得更紧了。纸做的手指互相摩擦,发出干燥的声响。停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变了调子,从空洞变成柔软,一块被水泡过的纸,边缘开始发软。
我记得一首歌。我娘唱的。她总是唱给我听,调子很简单,歌词也粗糙。但她唱得好。
唱给我听听。
阿七张开嘴。声音很小,纸做的嗓子发不出太大音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怕听的人漏掉。
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骨肉各东西……
旋律简单。五声音阶,上下行交替。属于南方江淮一带的童谣调式。苏晏在法医学教材的附录里见过类似调式的分析——流传在皖南和苏北的乡间,母亲哄孩子睡觉用的。
阿七唱完两句就停了。
后面记不太清了。
你母亲呢?
死了。七岁那年,冬天。阿七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整,像在背一段早就背熟的课文,下大雪。她咳了一整夜,手帕上全是血。她把血手帕藏在枕头底下,以为我看不见。
肺痨。苏晏说。
村里人说是痨病,治不了。她死在除夕夜。我背她去村口破庙,路上她还哼了两句歌。到了庙里我给她盖上我唯一的外套。第二天早上她凉了。
阿七卷起蓝色长衫的袖子,露出手臂。手臂表面有皮肤纹理,但纹理之间有细微的纤维,像纸浆渗进了真皮层。从手腕到手肘,整条前臂都是这副半人半纸的样子。
我的纸化没完全退干净。他说,一直是这个样子。
苏晏看着那些纤维纹路。纸化本质上是组织替换——植物纤维逐步替代人体细胞,从表皮开始,向深层推进。阿七手臂上的状态,说明替换停在了中间阶段,既没有继续深入,也没有完全消退。这种半完成态在病理学上有对应的术语:停滞性退行性变。但纸化显然不是普通的病理过程,它背后有一套完整的、被设计过的机制在运作。
后来呢?她问。
村里人把我送到工坊。没爹没妈,留下来浪费粮食。工坊收了我,给了村里人三个铜板。阿七的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在纸人巷,孩子不值钱。
苏晏的手指攥紧了。布条下面的右手传来钝痛,纸化的指尖没有感觉。
998号——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在我被送进核心区域的前一天夜里。阿七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穿着白大褂从工坊深处跑出来,白大褂上全是血,左手少了小指。
她打开我的牢门。牢门的锁需要人的骨头才能开。她把自己断了的小指塞进锁孔里,门就开了。
苏晏想起储藏室里那些纸人。每一个都按活人尺寸制作。
她让我跑。但牢房里不只有我,还有其他孩子,最小的才五岁。我往回跑想带他们一起走。
她把我推出去。阿七的声音忽然断了。停了两秒才接上,她说——跑。别回头。我会在外面等你。然后她把门关了。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纸浆层停止抖动,像连墙壁都在听。
第二天工坊的人说998号被送进了核心区域。再也没出来。阿七说,那天工坊安静得不正常。所有纸人都不动了,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的声音降到极轻。
我蹲在牢房角落里,听到走廊那头传来拖东西的声音。很重,在地上拖。拖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有液体滴在地上的声音。一滴一滴的。
苏晏在脑子里还原那个画面——拖拽声是尸体被转移,液体滴落是血。998号苏晏被拖进核心区域的时候,已经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
998号就是我。她说。
对。上一个轮回的你。
她也来过纸人巷,也遇到了你,也试图带你出去。
但她失败了。心脏被摘出来,投进了祭祀井。
苏晏沉默了几秒。你想让我看她的纸人?
在储藏室里。和所有成品放在一起。每一次你来纸人巷都会经过她的柜子。然后你就去碰纸化的陷阱。
她长什么样?
阿七看着她。和你一模一样。连痣的位置都一样。
苏晏看着缠着布条的右手。纸化被冻住了,没被消除。
我不打算变成下一个成品。她说。
我知道。九百九十八号也说过一样的话。阿七低下头,但你会比她走得更远。
为什么?
因为你带了两个人来。他指了指自己和沈夜的方向,她是一个人来的。
沈夜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见表情,但他在听。
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嵌着一排铜牌,铜牌表面被摸得发亮。苏晏凑近看了一眼——每个名字旁边都刻着一个数字,从一到九百九十九。名字不同,但笔迹完全一样。同一个人写的。九百九十九个苏晏,同一个人记录了她们全部的名字和编号。
苏晏站起来。走吧。去工坊核心。终结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