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妤缓步走到那台炸膛的三号样机跟前，摘下右手上的白手套，随手丢在托架边缘。
她的手直接伸进那道狰狞的机匣豁口里，抚过一片断裂的二级压气机叶片根部，随后又走到第十二号样机旁，指尖在被高温烧穿的实心涡轮叶片断面上刮了一下，捻了捻指腹上的黑色氧化物。
一直看完三十三架伤痕累累的样机，江妤才缓缓转过身。
一转身就看见六所的科研员们垂着头、眼眶发红，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憋闷与不甘，她原本清冷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大家不必沮丧，搞尖端航发，从来就没有一帆风顺的坦途，也不必为这几次失败觉得憋屈！”
江妤伸手拍了拍身旁冰冷的机匣，目光灼灼地扫过全场，温声宽慰大家：
“这三十三台样机，在外人眼里或许是一堆报废的钢铁，但在我眼里，这全都是无价之宝，这是你们用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替咱们华夏空军力量淌出来的捷径！”
“科研本就是排除错误的过程。你们已经把死胡同都探明了，把最危险的雷都排干净了。有你们用血汗攒下的这些故障数据打底，咱们接下来的攻关，至少能少走半年的弯路！”
这话一出，原本垂头丧气的年轻技术员们纷纷抬起头，错愕地看着江妤。
吴老总师更是呼吸一紧，往前迈了一大步，急切地问道：“江总师，难不成……您已经找到压气机喘振和涡轮叶片烧蚀的病根了？！”
“病根就写在这些断口和你们记录的测温纸带上，清楚得很。”
江妤从代大年手里的台账最上方抽出一张折叠的图纸，随手铺在三号样机的钢铁托架上，手指点在压气机转子叶片的根部连接处。
“先说这台三号机的压气机喘振和叶片断裂，为了追求高增压比，你们把前三级转子叶片的展弦比设计得太大，叶片又薄又长，用的还是传统的燕尾形榫头结构。”
“当转速突破九千转、跨入跨音速气流区时，叶片尖端产生强烈的激波分离，诱发气动弹性颤振！这种时候，靠调整进气导流叶片是治标不治本的！”
江妤拔出胸前口袋里的英雄牌钢笔，在图纸上的叶片中段刷刷画了两个凸台结构。
然后看向吴总师，伸出两根手指：“要想彻底根治颤振，第一，把前三级钛合金叶片的展弦比缩减百分之十五，在叶片中部增加带阻尼的凸台设计，让相邻叶片在高速旋转时互相咬合支撑，直接锁死共振频率！”
“第二，机匣内壁改用蜂窝式处理机匣，拓宽稳定工作裕度，哪怕飞机在两万米高空做大迎角拉起，压气机也绝不会喘一口粗气！”
吴老总师低头看着图纸上那两笔堪称神来之笔的“带阻尼凸台”与“蜂窝处理机匣”，镜片后的双眼亮得骇人！
“带阻尼凸台……互相咬合锁死共振频率！”吴老总师双手捧起那张图纸，激动得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妙啊！太妙了！”
“我们之前一直死磕叶片根部的榫头强度，怎么就没想到直接在叶片腰部加阻尼凸台改变它的固有振型呢！这一招下去，别说九千转，就是一万两千转也震不断它啊！”
后头负责气动设计的几个课题组长更是挤上前来，看着那简单的几笔线条，一个个拍着脑门恍然大悟，看江妤的眼神简直像在看神仙下凡！
困扰了整个气动组整整一年半的跨音速颤振死结，竟然在江总师进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被三言两语直接破局了？！
“气动喘振只是开胃小菜，真正要命的是后头这台十二号机的涡轮叶片。”
江妤没有停顿，迈步走到十二号样机那烧得焦黑的涡轮盘前，指着上面残存的实心叶片。
“你们用的是仿制老大哥的铸造镍基合金，内部没有添加稀有金属铼来锁死晶界，而且采用的是最原始的实心叶片结构。”
“在没有内部冷却通道的情况下，拿一千零五十度耐温极限的实心合金，去硬抗一千一百多度的燃气冲刷，它不烧穿谁烧穿？”
沈飞鹏在旁边听得连忙追问：“江总师，那咱们要是把燃气温度提到您说的两倍音速所需的一千三百摄氏度，这叶片岂不是刚点火就得化了？”
“实心叶片肯定得化，但如果我们把叶片做成空心的呢？”
江妤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另外一卷在家画好的铅笔剖面图，哗啦一声在托架上展开。
只见图纸中央，画着一枚放大了十倍的涡轮叶片三维剖视图。
叶片内部不再是实心的金属，而是布满了如同迷宫般蜿蜒曲折的蛇形散热通道！
而在叶片迎着高温燃气的前缘和叶身表面，更是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数以百计、直径仅有零点三毫米的倾斜微孔！
“这是我为‘腾龙’核心机全新设计的——含铼定向凝固空心气膜冷却叶片！”
江妤手指点在图纸的蛇形通道上，声音铿锵有力，“第一，等海军帮咱们从海外抄底的金属铼一到货，咱们立刻开炉熔炼全新的含铼镍基高温合金，先把材料本身的耐温底子硬生生拔高两百摄氏度！”
“第二，采用精密熔模铸造工艺，把叶片内部做成蛇形空心通道，再由代大年师傅带领的特种工艺攻坚班，在叶片表面加工出三百六十个斜向微孔！”
“发动机工作时，我们从压气机引出一股相对低温的高压空气，送进叶片内部的蛇形通道带走热量，然后再从这三百六十个微孔里喷射出来，在叶片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低温冷气保护膜，把一千三百五十度的恐怖烈焰与金属叶片彻底隔绝开来！”
大厅里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张复杂精密得如同艺术品般的“空心气膜冷却叶片”图纸，连呼吸都忘了。
在高温烈焰与金属之间，用喷出来的冷气吹出一层隔热保护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