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志南捏着铅笔杆,原本红润的脸皮一点点泛起苦色。
这可不是在车间里敲铁皮,首长让他报个经得起检验的准数,多报一个数字,那就是要拿真金白银和特种合金去填窟窿的。
他把钢笔套拧上又拔下,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硬着头皮迎向顾勋投来的目光。
“老首长,您这真是给我出天大的难题。”唐志南把摊开的本子往顾勋面前推了推,“‘暴雨’样车好是好,秃鹰岭那一下子打得确实解气,可这肚子里的苦水,也只有我们工业口自己清楚。”
程纪山眼睛一瞪,大嗓门先亮了起来:“老唐,你少在这儿跟我们打埋伏!昨天在靶场上就你笑得最欢实,牙花子都露出来了,现在首长问你要产能,你倒开始装起穷了?”
“程司令,我装什么穷啊,我是真当不起这个家!”唐志南苦笑连连,直接转向江妤,“江总师在这儿,账目她最门清。”
“咱有一说一,‘暴雨’浑身上下全是精细骨肉。就说那四十根发射管,高强度镍铬钼合金钢,里头还掺了万分之五的铌和钛,全靠外贸换回来的那点家底撑着。”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用力点了点:“钢研所那边为了供五所这台样车的料,高炉连着转了半个月,废品率压到极限才抠出这么一套。”
“眼下‘镇山’坦克的第三批次还在紧锣密鼓地排产,两百多毫米厚的特种背板钢把大炉子占得严严实实,工业母机确实能干,可原料它不会凭空从地底下冒出来!”
江妤安稳坐在椅子上,伸手理了理深灰色干部装的袖口,狭长的凤眸里满是洞察。
她很清楚唐志南说的全是大实话,华夏通过三台精密镗床从中东石油国敲来十五亿美金现汇,又跟南非敲定了稀土资源的以物易物,底气确实比两年前足了不知多少倍。
可盘子铺得太大了。
农业口要高产粮种和化肥设备,重工线在憋万吨水压机,装甲所那头还在连轴转给主力野战军换装“镇山”,轻武器厂更要赶在开春前完成全军百分之四十八的“猎鹰”换装配额。
到处都要吃钢,到处都要外汇,特种金属刚进海关就被各大单位像饿狼扑食一样分刮干净。
“唐部长说得确实是实情。”江妤清脆利落的声音打破了僵局,“除了炮管用的高纯度铌钛微合金,还有端羟基聚丁二烯复合固体推进剂。”
“三号军工厂的绝密车间,目前一条流水线一个月只能混炼出两百枚特种火箭弹所需的推进剂药柱。一台车齐射一次就是四十枚,稍微打两轮,一个中队的弹药储备就见底了。”
听到“推进剂不够”几个字,会议室里的将领们互相对视,原先火热的气氛稍微沉了下来。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和工业产能,再厉害的神器,要是造不出一打,上了前线也是独木难支。
李首长急得直搓手:“那依江总师看,咱们第一批能挤出几辆?总不能就守着这一辆样车当传家宝吧?”
唐志南咬了咬后槽牙,在笔记本上划拉了半天,伸出巴掌比划了一下:“半年之内,五所拼了老命,给军区凑……五辆!这还是我从牙缝里把特种钢往下扒拉的结果!”
“五辆?!”王首长眉毛倒竖,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老唐你打发要饭的呢?五个军区,合着一个军区摊一辆?平时放连队院子里当雕像看啊?”
“就是,五辆连个像样的炮兵连都编不齐!”谢军行也直摇头。
顾勋始终没有插话,他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沉静地注视着江妤,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小江,”顾勋打断了将领们的争吵,目光慈和却带着穿透力,“你心里有底稿,从工程全局来看,第一批拿出多少,既能不拖垮‘镇山’的生产,又能让部队形成能拉出去打大仗的成建制战斗力?”
江妤迎上顾勋的目光,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从容:“报告顾首长,根据我的计算,首批量产可以达到十二辆。”
唐志南手一抖,铅笔芯在纸上重重划出一道黑印:“多、多少?十二辆?!”
“江总师,我的姑奶奶,四百八十根高压定向管啊!上哪儿弄那么多特种钢去?”
“唐部长,算账不能光算死账,得算活账。”江妤微微挑眉“南非第一批抵债的伴生矿石已经在天津港靠岸了,里头富含高品位铌钛精矿,钢研所刚建成的真空感应熔炼炉随时能开工。”
“至于机加工工时,第一机床厂新出的两台常规型号镗床已经运抵五所。让代大年师傅带徒弟们搞多工位夹具,三班倒轮换,一根炮管的加工周期可以从现在的四天压到一天半。”
“更重要的是编制。”江妤转头看向顾勋与几位老将军,语气斩钉截铁,“四辆为一个重炮连,三个连刚好编成一个十二辆满编的独立重火力营!”
“不管是配属给机动独立团,还是直接放到西南前线,十二辆‘暴雨’在三十秒内能倾泻四百八十发特种火箭弹!”
“这相当于整整四个传统重炮团的火力投送总量,足以在四十公里外彻底抹平任何成规模的坚固防线!”
“单打独斗不成气候,我们要造,就必须一次性武装出一个能直接砸碎敌人骨头的满编营!”
江妤这一番推演,既精准算透了原料周期的每一个缝隙,又死死切中了部队作战编制的咽喉。
顾勋眼中大放异彩,抚掌大笑:“说得对,要造就造一个满编营!”
老帅敛去笑容,身躯挺直,周身浮现出铁血统帅的决断霸气:“唐志南!”
唐志南打了个激灵,啪地一声站直:“到!”
“‘镇山’坦克第三批次的装甲板任务,军区特批给你们放宽十天工期!”
顾勋沉声下令,“钢研所所有空出来的真空熔炼炉,全部无条件优先保障‘暴雨’的特种管材!”
“外贸司那边陈萍手里扣着的六亿外汇额度,我亲自批条子,划拨出两千万,专门去国际市场上扫荡制造端羟基推进剂所需的高纯度助剂!”
唐志南听得心惊肉跳,这两千万美金砸下来,简直是下了血本中的血本。
“顾首长,这……这真要把老底都翻出来了?”唐志南嘴唇哆嗦着。
顾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领,铿锵有力地说道:“当年我们在朝鲜战场上,整连整排的战士被洋人的范弗里特弹药量压得抬不起头!”
“只要能让我们的战士挺直腰杆子打仗,别说两千万,就是砸锅卖铁、把司令部的吉普车全卖了,老子也要凑出这十二辆战车来!”
“老程,老谢,你们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完全赞成!”程纪山中气十足,“只要这十二辆暴雨能如期下线,我机动独立团宁可天天啃咸菜干!”
顾勋满意地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江妤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
他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盖着朱红印信的调令文件,在末页的总指挥栏目上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妤同志!”
江妤应声起立,深灰色的干部装衬托出她修长笔挺的身姿,丹凤眼中毫无畏缩:“到!”
顾勋郑重地将委任状推到会议桌正前方,语气严峻如山:“‘暴雨’多管火箭炮样车一炮定型,首批十二辆列装工程,代号‘惊雷行动’,正式启动!”
“我以京城军区及中央军工委的名义,正式任命你为‘惊雷行动’总指挥兼首席技术总工程师!”
“全军区工业、后勤、科研力量任你调遣,军区给你们一年时间!”
顾勋注视着江妤,一字一顿地问道:“明年入冬之前,我要看到这十二辆重炮整整齐齐地开出五所大门,形成一个齐装满员的重火力营,能不能做到?!”
满堂将领屏息凝神,所有炽热的目光汇聚在江妤一人身上。
一年的攻坚周期,意味着不仅要彻底吃透全部工艺细节、带出一整套熟练的产业工人,还要在紧缺资源的缝隙里扎扎实实抠出十二台百吨级钢铁巨兽。
江妤抬起右手,在肃穆的会议室里,向着老首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清亮的声音响彻全场:
“请首长放心!这一年里,五所必将精工细作,绝不浪费国家的一两特种钢!”
“明年入冬大雪封山前,必定让华夏的第一个‘暴雨’营,全装列阵受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