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勋一锤定音,在场众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志南的反应最快,他先是一愣,随即猛然一乐,一击定型!一炮定型!
这在他们三线军工厂、乃至整个华夏军工史上,都是史无前例、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巨大的狂喜与自豪直冲脑门,唐志南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乐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激动得两眼放光。
“首长!既然如此,那咱们趁热打铁,下午就回指挥部开总结会!我让记录员把秃鹰岭的数据全列出来,咱们连夜起草定型报告,把这天大的喜讯报上去!”
“开什么会?”顾勋没好气地瞪了唐志南一眼,“你瞧瞧江总师的脸色,石棉服裹了大半天,在车里神经绷得像弓弦,她连早饭都没正经吃一口,你还拉着人家开长会?”
唐志南一拍后脑勺,讪讪笑道:“哎哟,瞧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该打,该打!”
顾勋摆摆手,打断了唐志南的话:“开会的事先不着急,当务之急是让江总师好好缓一缓!”
“等你们把样车平平安安地开回五所,让江总师充分休息好了,咱们再安排开总结会。”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地格外强调道:“另外,你们那边定好开会的具体时间后,第一时间报给我,我也会参加!”
“好,一切听首长安排!”唐志南连忙点头应下,满脸心悦诚服。
随即,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江妤,眼里满是爱护与关切,放缓了声音:
“那江总师你先回去抓紧时间休息,等你彻底缓过劲儿来,咱们再开总结会,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绝不能熬垮了!”
说完,唐志南又神色一肃叮嘱季昀:“季团长,辛苦你负责带战士们把样车平平稳稳开回靶场的停车间妥善停放,等军区把转运路线规划和沿途部署彻底敲定后,咱们再统一组织护送回五所!”
季昀挺直脊梁,利落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命令一下达,原本寂静的雪地靶场瞬间行动起来。
各部门人员各司其职,记录数据的、排查场地的、警戒护卫的,全都井然有序地忙碌开来。
顾勋体谅江妤身子单薄又劳累过度,当即挥手叫来自己的警卫员,严肃交代务必用专车将江总师安全护送回家。
漫天飞雪中,江妤临上车前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我在五所等你。”
季昀眸光微动,郑重颔首:“好,等我。”
......
风雪漫天,首长的专车在积雪覆盖的公路上平稳行驶。
江妤靠在后排椅背上闭目养神,还没歇上十分钟,便睁开了双眼。
“小张副官,”江妤抬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麻烦你送我回五所。”
驾驶座上的小张手上一抖,连忙放缓车速:“江总师,首长下了死命令,必须把您安全送回家属院休息。您这都连轴转两天两夜了,身体哪吃得消啊?”
“回家我闭不上眼。”江妤坐直身子,语气干脆,“我得亲眼看着样车安全进五所的大门。”
小张从后视镜里瞧见江妤那双虽然透着倦意、却格外坚决的眼睛,咬了咬牙,到底没敢违抗这位年轻总师的命令。
方向盘向右打死,车轮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宽弧,掉头直奔第五研究所。
回到五所二车间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多。
大院里人头攒动,代大年、徐启龙正带着几十号老钳工和技术员备齐了检测工具原地待命。
一见到首长的吉普车停下,江妤推门迈步走下来,老工人们立刻激动地呼啦啦围拢上来。
“江总师!您可算回来了!”
代大年手里还攥着扳手,一边迎上来一边使劲伸长脖子往吉普车后头瞅。
可望穿了风雪,后头除了白茫茫的一片空地,连半个车轱辘的影子都没有。
代大年脸上的喜色瞬间退了大半:“哎?样车呢?后头怎么没车跟着?”
他神色惊悚地看着江妤:“江总师,是不是……是不是样车在靶场出啥岔子了?”
周围的工人和技术员们一听这话,心头齐齐一沉,空气骤然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紧盯着江妤,写满了担忧。
江妤见状哑然失笑,拍了拍代大年的胳膊:“代师傅,瞎琢磨什么呢!样车好得很!”
看着面露忧色的众人,江妤清了清喉咙,声音透着振奋:“同志们放心,暴雨样车靶场试射大获成功!四十发全弹齐射,落点散布四十八米,直接把秃鹰岭削平了五米四!”
“而且,经顾首长亲自批准,咱们的‘暴雨’样车——一炮定型!”
“一炮定型?!”代大年愣怔了片刻,激动得两眼放光:“哎呦我的老天爷,咱们真的成功啦!”
江妤接着解释道:“大车太重,雪天路滑,季团长带着独立团压着车速在后头慢慢开,估计要夜里才能进所。大家安心做好准备,等车回来就成。”
众人满口答应,车间里顿时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人人脸上都带着过年般的喜气。
“江总师,您脸色瞧着不对,别在这儿吹风了。”雁昭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替江妤拢了拢大衣领子,“走,先去食堂吃口热乎的。”
江妤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便由着雁昭陪同去了食堂。
刚出锅的热小米粥配上两合面馒头下肚,胃里是暖和了,可太阳穴却开始一阵阵发紧。
吃完早饭,江妤回到技术室办公室。她本想整理一下靶场的原始数据,可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眼皮直打架。
她只得和衣躺在靠墙的长条木沙发上,扯过棉大衣盖在身上,打算稍微眯一会儿。
然而这一躺下,整个人就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寒风在窗外呼啸,屋里的铁炉子渐渐燃尽。
江妤只觉得身体忽冷忽热,脑袋里的神经像是被细针反复挑刺,痛感越来越沉重,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陷在梦魇里翻身。
……
夜幕沉沉,时间不知不觉滑到了后半夜。
凌晨三点整,江妤在一阵剧烈的干咳中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她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像吞了碎刀片,每咽一下唾沫都刀割般地疼。
浑身关节酸软酸痛,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前额——烫得惊人,掌心贴上去像贴在一块烧热的瓦片上。
发烧了。
这两天在靶场连番受冻,神经高度紧绷,如今回了熟悉的地界,心神一松懈,病气立刻铺天盖地卷了上来。
江妤撑着木沙发站起身,脑袋昏沉沉地发胀,她用力搓了搓发烫的脸颊,强行压下浑身的酸痛与虚浮感,扣好大衣扣子,步履稳当地迎出了办公室。
窗外,厚重的柴油机轰鸣声由远及近。
“暴雨”多管火箭炮车那庞大刚硬的轮廓穿透风雪,随着一阵浑厚有力的气刹排气声,平稳地滑入二车间的大门,稳稳当当停在正中央。
驾驶座车门推开,季昀裹着一身刺骨的风雪利落跳下车。
他抬眸扫视车间,目光穿过忙碌的工人群,一眼就精准地落在了正站在门前灯下的单薄身影上。
季昀脚步微顿,眼中没有意外,反而挑了下眉,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就知道,哪怕顾首长下了命令,江妤也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睡大觉。
“季团长,辛苦了。”江妤迈步迎上前,神色看似如常,只是开口的声音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暗哑。
“回来的路上情况怎么样?雪天路滑,减震系统有没有异常摆动?”
“路上一切正常,我压着三十迈匀速开回来的。”季昀收敛了神色,认真汇报道。
“沿途积雪压得很实,底盘大梁在过冻土坑时反馈很扎实,没有听到底盘异响,转向和制动系统也正常……”
话说到一半,季昀的声音戛然而止。
俩人距离拉近,车间明亮的白炽灯照在江妤脸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江妤双颊透着极不正常的潮红,眼底蒙着一层病态的虚光,嘴唇更是干裂起皮。
江妤见他停住,正要追问:“怎么了?转向制动怎么——”
一只带着风雪凉意的大手毫无预兆地覆上了她的额头。
冷热交碰的瞬间,季昀剑眉骤然拧成了一个死结,掌心触及之处,滚烫得惊人,简直像贴上了一块烧红的铁块。
“你发烧了。”季昀的声音倏地沉了下来,眼底迅速翻涌起压抑不住的焦急与心疼。
他一把攥住江妤的胳膊,语气不容置喙,“烧成这样还在硬撑着问车?跟我去医院!”
“我没事,就是着了点风寒,脑子清醒着呢……”江妤蹙眉想要抽回手,眼神依旧执拗地盯向不远处的样车。
“四十根发射管必须连夜做内膛探伤,底盘也得打千分表测形变,这是第一手冷热交替数据,耽误不得……”
徐启龙带着一帮工人们刚围拢过来,听季昀说江妤发烧了,代大年瞬间紧张起来。
“江总师,车已经安全回来,接下来的检查工作我们可以完成!季团长,赶紧的,把人带走,赶紧送医院打针去!”
他故意摆出严厉的长辈架势:“江总师,这车是我们亲手敲出来的,我们比谁都清楚该怎么查!”
“各种检测仪器我们早就调试好了,今晚一定把四十根管子摸得透亮,你就放心地跟季团长去看病吧!”
徐启龙也急急忙忙摆手:“江总师,大车都平安开回来了,还能飞了不成?复检交给我们,您现在必须回家休息!”
江妤被大家吵得脑袋一阵阵抽痛,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软软地往旁边倒。
季昀稳稳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护进怀里。
江妤知道自己眼下的状态确实撑不住了,再硬熬只会添乱。
她靠在季昀身侧缓了口气,强压下喉间的干涩与晕眩,目光迅速落到快步赶来的林远身上。
“林工,检测按既定规程走,重点排查高压管路和发射管导转角是否有拉伤,另外底盘主梁回弹,务必测准四个基准点。”
林远手里的笔记本翻得飞快,肃容应道:“明白!几个关键测点我都心里有数,您踏踏实实去医院看病,车间这边出不了半点差错!”
等江妤交代完注意事项,季昀不再给她说话耗神的机会,长臂一收,利落地将江妤打横抱起。
他用厚厚的军大衣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风雪都挡得不留一丝缝隙,迈开大步径直朝停在门外的吉普车走去。
车门合死,吉普车喷出一道白烟,在漆黑的风雪中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