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拿着焊枪,满脸写着迷茫:“江总师,这‘惰性气体保护焊’是个啥高科技?”
“俺老王在厂里焊了三十年铁疙瘩,电焊气焊都玩得转,这玩意儿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江妤把手里的普通焊条丢回铁盘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轻快。
“这门技术在国外也才刚应用到航空和核工业上,咱们国内目前还没普及,你没听过太正常了。”
她指着操作台上那块开裂的特种钢板,用最通俗的话给这帮老技工解释。
“我刚才说了,空气里的水分遇到高温电弧,会分解出氢原子钻进铁水里,这就是气孔和裂纹的罪魁祸首。那咱们换个思路,如果把空气和铁水彻底隔绝开呢?”
王建国若有所思:“隔绝空气?那咋隔绝?给它罩个铁桶?”
“不用铁桶,用气。”江妤打了个响指,“惰性气体,比如氩气。这种气体脾气极度稳定,高温下绝对不跟金属发生任何化学反应。”
“咱们在焊接的时候,用氩气从焊枪嘴里喷出来,在电弧和熔池周围形成一个局部的保护罩,把空气里的氧气、氮气、水蒸气全都挡在外面。没有了水分子,氢气孔自然就绝迹了。”
周围的几个老焊工听得直挠头,眼睛里满是新奇:“乖乖,用气当罩子,这法子真是神奇!”
“江总师,你咋连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出来啊?”徐启龙一脸惊讶。
江妤笑了笑:“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在留学的时候接触过这个方法。”
她问徐启龙:“徐工,库房里有工业氩气瓶吧?我记得上个月外贸司顺带进了一批特种焊接耗材,里面应该有高纯度钨极。”
“有有有!”徐启龙连连点头,“我前两天盘库还纳闷呢,那几个绿皮大钢瓶和一盒盒细长条的灰棍子是干啥用的,原来是用在这儿的!我这就带人去搬!”
徐启龙招呼上小蔡和另外两个年轻工人,推着小推车一路小跑去了后勤特种仓库。
不到二十分钟,几个人气喘吁吁地推着一瓶半人高的绿色工业氩气瓶跑了回来,小蔡怀里还紧紧抱着两个扁平的纸盒。
“江总师,东西搬来了!”徐启龙拿毛巾擦着汗。
江妤走过去,打开纸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灰色的钨极。
她抽出一根在指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纯度够了,王师傅,把你那台直流电焊机拆了,咱们现场改个氩弧焊机出来。”
王建国一听要拆他的宝贝焊机,心疼得直咧嘴,可一想到那是为了攻克承重梁的难题,二话不说抄起一把大号梅花螺丝刀就蹲了下去。
他还顺手招呼上自己的徒弟:“刘莹,拿活动扳手和绝缘胶布过来,跟我一起拆!”
师徒俩手脚麻利,几下便卸掉了焊机那层沉重的绿色铁皮罩子,露出了里面笨重庞大的主变压器和硅整流桥组件。
“江总师,这普通直流焊机要改氩弧焊,核心就在‘气路’和‘极性’上吧?”王建国抹了把汗,探头问道。
“王师傅懂行。”江妤赞许地点点头,直接蹲在机壳旁指挥,“普通手弧焊是药皮造气造渣,咱们改成氩弧焊,必须额外做一套供气通路,还得保证气路和电回路同步。”
江妤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截高压橡胶气管和一只双表头氩气减压阀,手脚极为麻利。
“徐工,把减压阀拧到氩气瓶口上,垫上聚四氟乙烯密封圈,用扳手彻底锁死,千万别漏气。”
交代完,她转头对刘莹道:“小刘,找个微动开关和一段双芯软线来。咱们手头没有专用的电磁气阀,只能在枪柄上做个联动气阀,或者直接用手把夹闭式气阀先顶上。”
江妤拿起随耗材箱一起运来的专用气冷式氩弧焊枪,这种进口焊枪尾部带有一根紫铜电缆和一根中空进气软管。
她拿起斜口钳剥出铜线,手法极专业地打散、套上紫铜冷压线鼻子,再抡起小手锤“当当”几下将线头压死。
随后,她将进气管套在铜质接头喇叭口处,用细铁丝勒了两圈,再拿医用级自粘绝缘胶带缠了五六层,防止漏气导致保护气压不足。
“王师傅,看这里。”江妤指着焊机下方的两个巨大纯铜接线柱,“普通焊条电弧焊咱们习惯用‘反接法’,但氩弧焊绝对不行。必须改成‘直流正接’——焊枪接负极,接地夹板接正极。”
王建国一边用大号扳手拆松螺母调换电缆,一边好奇地问:“为啥非得负极接枪?有什么讲究?”
“电子是从负极向正极发射的。”江妤解释道,“正极受电子撞击发热量大,能占总热量的百分之七十左右。工件接正极,熔深大、焊得透;钨极接负极,承受的热量小,不容易烧损熔化。”
“要是反接,几秒钟钨针就能烧成一个圆秃球,钨水掉进焊缝里就全废了。”
“原来电里的‘冷热’还有这个门道!”王建国听得两眼放光,手上动作飞快地将螺丝彻底拧死。
气路接驳完毕,江妤又从纸盒里抽出一根直径2.4毫米的铈钨极,径直走到车间的角磨机旁。
她将钨极端部斜贴在砂轮侧面上,手腕匀速转动。
伴随着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和跳跃的火星,钨极前端被打磨成了一个极其规整的尖锥状,锥角约为三十度,尖端微微磨平了一点点。
她边做边给围在旁边学技术的老焊工师傅们讲解,“钨极必须纵向打磨,纹理要顺着长度方向走,这样引弧时电弧才不会漂移乱跳,热量才能集中成一个点。”
磨好钨极,江妤利落地将其穿入焊枪的铜夹头内,套上耐高温的粉红色陶瓷喷嘴,用尾帽锁死,只让尖锐的钨针露出喷嘴外约四毫米。
最后,江妤在待焊的合金梁旁边垫了一小块废碳钢片:“咱们这台老机器没有高频引弧装置,不能在合金工件上直接划擦起弧,否则会‘夹钨’产生裂纹源”
整套改装环环相扣、干脆利落,前前后后不过花了一小时,一台土洋结合的现场简易氩弧焊机,就这样赫然出现在工人们眼前。
江妤从旁边拿起一把崭新的钢丝刷,把两块废旧的铌钛合金钢板接缝处刷得锃亮,露出金属原本的银白色光泽。
“江总师,您这是要亲自上手?”王建国看着江妤拿起那把改装好的焊枪,有点惊讶。
“我先打个样,你们才知道这玩意儿具体该怎么用。”江妤顺手拿起桌上那个厚重的黑玻璃防护面罩,扣在头上。
她右手握着焊枪,左手捏着一根细长的特种合金焊丝,整个人站在操作台前,身姿挺拔,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专业气场。
“王师傅,开气阀,流量调到每分钟十五升。”
“嘶——”一股无色无味的氩气顺着焊枪喷嘴涌出。
江妤压下焊枪开关,手腕微微一沉,钨极尖端距离钢板表面保持在两毫米的极限距离。
“啪!滋——”一道极其耀眼的蓝白色电弧在钨极和钢板之间亮起。
与普通的电弧焊完全不同,这道电弧亮起时,没有震耳欲聋的“嗞嗞”声,也没有漫天乱飞的火花。
反而是一种极其平稳、连绵不断的“嘶嘶”声,就像高压锅喷气一般顺滑。
王建国和几个老焊工赶紧拿起备用的面罩挡在脸前,透过黑玻璃往操作台上看。
江妤左手捏着焊丝,极有节奏地往熔池边缘点送。高温瞬间将坚硬的铌钛合金钢融化,形成一个清澈见底的液态熔池。
焊液在高温下像水银一样均匀铺展,完全没有普通电焊那种剧烈沸腾和氧化发黑的现象。
她的手腕稳得吓人,焊枪沿着接缝匀速向前推进,每一次摆动、每一次送丝,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手艺……”王建国透过面罩看着那行云流水的动作,“这没个十年八年的硬功夫,绝对端不平这把枪。”
旁边的徐启龙也止不住地感慨:“江总师这么年轻,到底是从哪儿练出来的这一身绝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