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马建军这几乎指着鼻子叫板的架势,江妤半点没动怒。
她甚至连句废话都懒得跟他扯。
她绕过马建军,直接走到那张铺满油污的工作台前,朝旁边那个吓得直缩脖子的小战士伸出手。
“白手套,给我一副。”
小战士赶紧在脏兮兮的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扯出一副崭新的白帆布手套,双手递了过去。
江妤套上手套,一把抓起桌上那支被马建军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天的SKS半自动步枪。
退弹匣,拉开枪机,检查空膛。
右手大拇指在机匣后方的卡榫上用力一按,手腕一翻,机匣盖利落地卸了下来。
紧接着,复进簧、枪机框连带着枪机,行云流水般被她从机匣里抽了出来,整齐地码放在粗糙的桌面上。
“咔哒、咔哒。”
车间里只剩下金属零件碰撞的清脆声响。
马建军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一开始脸上还挂着轻蔑的冷笑。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渐渐严肃起来。
江妤这拆枪的手法,太顺了,没点实打实的功夫,根本做不到这么干脆利落。
江妤没搭理旁人的眼光,她拿起机匣,用改锥往扳机护圈后面的锁孔里一顶,整个扳机组件顺利脱落。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她把扳机组件翻转过来,用改锥那头挑起一个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沾着黑灰的弹簧,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马建军。
“马班长,这就是你刚才说的‘设计缺陷’?”
马建军往前迈了一步,梗着脖子反问。
“阻铁簧怎么了?这批枪拉过来的时候我就挨个查过,阻铁簧一没断二没裂!再说了,为了以防万一,我把这二十支枪的阻铁簧全换成了刚出厂的新件。换了它还是不响,不是原始设计缺陷是什么?”
“全换成新件了?”
江妤没忍住笑了一声,这笑声在安静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把那颗旧弹簧当啷一声扔在桌面上,指尖敲了敲桌板。
“问题就出在你换的新件上。”江妤没卖关子,直接把话挑明。
“这把老枪之所以击发无力,确实是因为原装的阻铁簧长期高频使用,导致弹性衰减。阻铁复位不到位,击针释放的力度自然就不够,你换新弹簧,大思路没毛病。”
马建军冷哼:“那还用你废话!”
江妤没停,声音盖过了他:“但你错就错在,你拿来替换的,是咱们国内兵工厂自己造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阻铁簧。”
马建军急了,嗓门瞬间拔高。
“五六半本来就是仿的SKS!图纸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改过,零件怎么就不能通用了?我修了二十年枪,这常识我还用你教?”
“图纸是一样,尺寸也分毫不差。”江妤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往外砸。
“但钢材一样吗?”
这句话一扔出来,马建句愣住了。
陈主任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急忙插嘴。
“小江,这钢材不一样,影响这么大?”
江妤转头给陈主任解释,话却全是说给马建军听的。
“影响太大了,苏联五十年代用的弹簧钢,跟咱们现在国内小钢厂量产的钢材,含碳量和淬火工艺根本不是一回事。”
江妤从旁边抓过一颗马建军换下来的新弹簧,和那颗旧弹簧并排放在一起。
“你光看长短粗细,这俩弹簧确实一模一样,但它们的弹性系数天差地别。“
”咱们造的新弹簧材质偏硬,你把它硬塞进这老枪的扳机组里,阻铁咬合过紧。一扣扳机,击锤确实落下去了,但释放速度被过硬的弹簧拖慢了。”
江妤把新弹簧往马建军面前一推。
“底火敲不碎,是因为击针根本没获得足够的初速度,你拿这种硬度的弹簧往里装,它能响才见鬼了。”
空气凝固了。
那几个看热闹的小战士连气都不敢喘,齐刷刷地看向他们的班长。
马建军的脸色从猪肝色一点点褪成了灰白。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两颗弹簧,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反驳的话都骂不出来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小战士,自己扑到工作台前。
找出一把游标卡尺,又从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两个一样重的铁块,分别压在那颗原装旧弹簧和国内新弹簧上。
旧弹簧被压下去了肉眼可见的一截。
而那颗新弹簧,顶着同样重量的铁块,几乎纹丝不动。
实打实的证据摆在眼前。
弹性系数不对!
就是这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玩意儿,把他这个有着二十年经验的八级技术工给耍得团团转!
马建军捏着卡尺的手指都在发抖,脑门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他刚才叫嚣得多狠,现在这巴掌扇在脸上就有多响。
江妤慢条斯理地摘下白手套,拍在桌子上。
“马班长,病根给你找出来了。”
江妤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点面子没打算留。
“那桌子上的枪油,你准备怎么喝?红烧还是清蒸?”
马建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动静,整个人钉在原地,头都抬不起来。
“行了行了!自家同志,什么喝不喝枪油的!”陈主任这个时候赶紧站出来和稀泥。
他算是彻底服了江妤这技术,转头满脸焦急地问。
“小江,既然找准了毛病,那这枪怎么弄?咱们这也没有原装的苏联弹簧替换啊!”
“没有原装的,就自己改。”江妤回答得很干脆。
她拿过一颗新弹簧,“把这些新弹簧统一送进炉子重新退火,用砂纸打磨变细,改变它的物理结构,然后再重新淬火。“
”只要把弹性系数降下来,匹配原枪的击发力度,问题就解决了。”
听到这话,一直装死的马建军猛地抬起头。
“说得轻巧!”马建军咬着后槽牙。
“咱们后勤部这破车间,根本没有精密的测力仪器!退火淬火全凭师傅的肉眼看火候。这弹簧这么小,温度差个十几度,不是退火退成一堆软泥,就是淬火淬成玻璃渣子!这弹性系数怎么卡得准?”
这是大实话,没仪器纯靠手工改精密弹簧,那是神仙干的活。
江妤眼皮都没眨一下:“你看不准火候,我能看准。给我生个火炉,再备一盆淬火油。我现在就给你改一颗出来。”
她转身吩咐那个小战士去准备干柴和风箱。
马建军眼角狂跳。
他不信,打死他都不信。
这黄毛丫头连淬火的火候都能用肉眼看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