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妤和季昀同时转过身。
就看见刘铁柱大步流星地从师部院子的甬道上跑过来，脸上笑得褶子都挤在一块儿。
他跑到台阶，先朝季昀敬了个礼，又期待地看向江妤。
“江同志，手续办完了没有？”
江妤拍了拍挎包，“刚办完。”
刘铁柱一拍大腿，笑得更欢了。
“太好了！陈主任让我在这儿守着，说等你手续一办完，赶紧带你到后勤部去，大伙儿都等着呢。”
江妤看了眼季昀。
“你去吧，”季昀把自行车推出来，“我回团部还有几份文件要处理。”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后勤部那边要是有什么，你直接来团部找我。”
江妤冲她笑着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季昀骑上自行车去了团部。
刘铁柱目送季团长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搓着手转过来。
“江同志，走吧走吧，咱们回后勤部！”
两人沿着营区的土路往后勤部方向走，刘铁柱的嘴就没停过。
“江同志，我跟你说，上午你走了以后，隔壁几个车间的班长，都跑过来看那台发电机，拉着我问东问西的，老张还抢我笔记本。”
江妤笑了一声，“修个机器而已，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刘铁柱的嗓门又上去了，“我们折腾了一个月都没修好的东西，你两小时解决了，这搁谁来都得服气。”
江妤笑了笑，跟着他往后勤处走。
后勤部的院子里比上午更热闹，几个穿工装的人正在搬运零件。
看见刘铁柱带着江妤走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看过来。
刘铁柱领着江妤径直走到后勤主任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报告！陈主任，江同志来了！”
门开着，陈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材料，听见声音立刻放下笔，站起来绕过桌子，脸上挂着笑。
“江同志来了，快进来坐。”
他拉了条椅子往江妤面前推了推，又回头冲刘铁柱说，“老刘，去把各车间的班长都叫过来，就说我有事通知。”
刘铁柱应了一声，一溜烟走了。
江妤在椅子上坐下，陈主任给她倒了杯水推过来。
“小江同志，先喝口水，等人到齐了我跟大伙儿说一声。”
江妤接过搪瓷杯，道了声谢。
没过几分钟，办公室外面的脚步声就密集起来了。
穿着灰蓝色帆布工装的班长们鱼贯而入，有的还带着一身机油味，手套都没来得及摘。
不大的办公室很快挤满了人。
江妤站了起来，蓝色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在一群沾着油渍的工装里头，格外扎眼。
几道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好奇的，审视的，角落里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一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挤到前面来，扯了扯嗓子。
“主任，火急火燎地把我们叫过来，出什么事了？”
陈主任清了清嗓子，站在人群中间，朝江妤的方向示意。
“给大伙儿介绍一下，这位是江妤同志，从今天起，她加入咱们后勤部机械维修科。”
他带头鼓掌，“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刘铁柱站在靠门的位置，两只手拍得最响，啪啪啪的。
他旁边的小王也跟着使劲鼓掌，脖子伸得老长。
老张也用力拍了几下，嘴咧着笑，眼神直勾勾看着江妤。
但另外几个站在后排的班长，动作就随意多了，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碰了两下，脸上表情淡淡的，目光从江妤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一个站在角落里的瘦高个，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胳膊抱在胸前，压根没抬手。
江妤把这些反应看在眼里，面上没什么波澜，微笑着冲众人点了点头。
“各位师傅好，以后在一起共事，请多关照。”
陈主任又补了两句，无非是让大家互相配合搞好工作之类的话，然后拍了拍刘铁柱的肩膀。
“老刘，小江先到你们车间搭手，一会儿你带小江同志去各车间走一圈，熟悉一下情况。”
刘铁柱挺了挺胸膛，“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出了办公室，刘铁柱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给江妤介绍后勤部的架构。
“咱们后勤部维修科下面分了好几个车间，最大的就是农机修理处，主要修各种农用机械，拖拉机，脱粒机，播种机，部队农场那些家伙什儿坏了都往我们这儿送。”
他指了指左边，“那边是生活设施维修组，说白了就是管家属院和营房里的杂活，换灯泡，接水管，修门窗，什么都干。”
江妤听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时不时接两句话。
“还有电气维修组，负责发电机，变压器这些电力设备。”
刘铁柱走到右边一个车间门口指了指，“上午你修的那台发电机就是我们组的。”
走到院子最里面，刘铁柱的脚步慢了下来，压低了声音。
“前面那个车间，是枪械维修保养组。”
江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车间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刘铁柱推门进去，江妤跟在后面。
车间里陈设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几张长条桌上整齐地摆着拆解开的枪械零件，工具架上挂满了各种专用器具，墙角立着几个上了锁的铁柜。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坐在长桌前擦拭一根枪管，五官端正，手指修长，动作带着一种几乎苛刻的精确。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扫了刘铁柱一眼，又落在江妤身上，停留了两秒。
“刘班长，什么事？”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但已经把态度亮得很清楚了。
刘铁柱向他介绍，“马班长，这是江妤同志，新调到维修科的技术员，今天过来熟悉各车间情况。”
马班长把手里的枪管轻轻放回桌上，目光从江妤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嘴角牵了一下。
“怎么，江同志难道还会修枪炮？”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但话里的轻视搁谁都听得出来。
刘铁柱的脸一沉，“马建军，陈主任安排的事，你什么态度？人家上午刚修好了发电机，你搁这端什么架子？”
马建军不接他的话茬，拿起一块油布继续擦零件，头都没抬。
刘铁柱胸口起伏了两下，还想说什么，被江妤拉住了胳膊。
两人出了枪械车间，刘铁柱一边走一边摇头。
“江同志，你别往心里去，马建军这人就这样，军工厂出来的，全军区能修枪械的就他们班，所以鼻孔朝天惯了，看谁都不顺眼。”
江妤无所谓地笑了笑，“我理解，搞技术的人才，恃才傲物也正常。”
刘铁柱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佩服。
熟悉完各车间，两人回到农机修理处。
老张正蹲在一台柴油拖拉机旁边挠头，见他们进来，一下站起来，冲江妤招手。
“小江同志！来得正好！帮我瞧瞧这台拖拉机，农场那边催得紧，说明天就要用，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江妤走过去，看了看拖拉机的型号，蹲下来检查了一圈。
“什么毛病？”
老张擦了把汗，“怠速不稳，油门一松就熄火，轰半天也轰不起来。”
江妤挽起袖子，“行，我来搭把手。”
刘铁柱也挽起袖子，二话没说蹲到另一侧，旁边两个小兵也围过来递工具。
江妤打开进气管路查了一圈，很快找到了问题，空气滤清器堵了，油路里还有一小段气泡没排干净。
她指挥着刘铁柱拆滤清器，自己动手排油路里的空气，几个人配合着忙活了不到二十分钟。
拖拉机重新发动的时候，柴油机的轰鸣声稳得像心跳，一下一下，结实有力。
老张盯着那台拖拉机听了半天，回过头看江妤的眼神，跟看财神爷似的。
“小江同志，你可千万别离开维修科！”
瞧瞧，有小江同志帮忙，简直是事半功倍！
江妤被他的眼神逗笑了，”放心吧老张，以后有任务都可以来叫我。“
刘铁柱站在旁边，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满脸都是笑。
枪械车间那边，一双眼睛从门缝里缩了回去。
徐老二啐了一声，”修个破柴油机给她得瑟的！“
马建军扫了他一眼，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继续擦手上的枪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