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吹来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几片枯黄的槐树叶。
季昀开着吉普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江妤收回目光,转身回了三号实验室。
实验室里,几个技术员正围着主轴箱测量数据,见她进来,纷纷打招呼。
“江总师,你回来了。”
“嗯。”江妤点点头,接过那张记满数据的草稿纸,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快速扫过。
“把节流器的内径尺寸再放大零点零二毫米,重新核算一遍流阻参数。”
“好的,江总师!”技术员捧着本子退了回去。
杨栎正蹲在一旁核对油腔的深度尺寸,“大家手脚麻利点,今天必须把第一组静压腔的理论数据全部敲定!”
“是,厂长!”
车间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算盘拨动的清脆声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江妤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列出一连串复杂的流体力学公式。
她和杨栎配合默契,一个推演,一个验算,整个实验室沉浸到了数据的世界里。
*
下午三点,厂办的文员神色微妙地敲响了实验室的门。
“杨厂长,江总师,组织部的陈部长来了,请你们去一趟会议室。”
杨栎放下手里的卡尺,和江妤对视了一眼。
陈箐部长?
她这个级别轻易不来厂里,一来肯定有要事。
“好,我们马上过去。”杨栎擦了擦手,对江妤说,“走吧,江总师。”
江妤“嗯”了一声,擦净手上的粉笔灰,跟着杨栎一前一后出了门。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里面就传出一道严厉的女声。
“何铭同志,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建国十几年了,你的思想怎么还停在老掉牙的教条主义里!”
杨栎推门进去,就看到陈箐满脸不悦地站在办公桌旁,何铭站在另一边,脸涨成猪肝色。
看到江妤和杨栎进来,陈箐脸上的火气稍稍收了一些。
“杨厂长、江总师,你们来了,坐。”
江妤和杨栎在长桌的另一侧坐下,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陈箐没有拐弯抹角,她将一份写满了字的信纸往何铭面前推了推。
“何铭同志,关于你上午提交的这份举报信,组织上已经核实了,你反映的情况,与事实严重不符!”
陈箐目光冷肃地看着他,“你说江总师破坏国家财产,搞空想主义,简直是无稽之谈!”
“江总师研发了猎鹰,她怎么可能搞空想主义!?”
何铭知道江妤设计了猎鹰,但他就是不服。
“我不管她造过什么枪!”他梗着脖子反驳,“造武器和造机床根本就是两码事!”
何铭越说越激动,甚至伸手拍着桌面。
“国家的外汇那么宝贵,咱们的试验材料更是用一分少一分,她画几张根本没经过验证的破图,就要推翻苏制留下的成熟体系,这不是浪费国家资源是什么!”
在何铭的看来,他是在保护国家的财富,是在为了大局着想。
陈箐被他这番固执的说辞气笑了。
“何铭同志,你真以为自己是在忧国忧民?”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严肃。
“江总师的机床项目,是属于军*委级任务!它的重要性,等同于国防安全!”
“组织上把江总师送到机床厂,是等着她搞好工业母机,再回去主持更高端的武器研发!”
她看着何铭,语气不留一丝情面:“国家的时间何其宝贵,你还捧着教条主义在这里搞无意义的内部争斗!”
何铭被“军*委级任务”这几个字震住了,脸色变了几变,但他依旧像头倔驴一样固执。
他指着江妤声嘶力竭:“我没有搞争斗,是江妤同志的静压轴承就是个理论,根本没有经过现实验证,这纯属空想啊!”
杨栎皱起了眉头,何铭这套说辞,在眼下这个时期极具煽动性。
她正准备开口驳斥,江妤却先一步平静地出声了。
“何工,你说我的方案没有实践基础,是空想?”
江妤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空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弯管截面。
“既然你不信,那我们就用数据说话。”
她的声音清脆干练,没有一丝一毫的火气。
“在我的这套静压轴承设计里,为了托起主轴,液压油的流速会超过每秒七米。”
江妤问他:“何工,你知道如果按照你们习惯的传统直角加工法去车这段油路,会发生什么吗?”
何铭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他平时只关注装配精度和主轴跳动量,流体力学这种极其冷门的领域,他根本没有深究过。
江妤并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直接给出了结论:“会产生‘涡流空泡’。”
“这些气泡一旦进入高压区,就会瞬间溃灭,产生局部高温和极强的冲击力。”
“这种冲击虽然微观,但每秒发生上万次,会直接导致油膜压力产生无规律的剧烈波动,从而让主轴的定位精度发生严重漂移。”
“这才是导致镗床压力不稳、精度失控的根源之一。”
她看着何铭,眼神清冷而笃定:“所以我画的图纸里,所有的转角全部采用了渐开线型的导流槽设计,这叫精准的流体力学计算,不叫空想!”
何铭盯着江妤笔记本上的那张草图沉思,眉头皱得死紧,大脑飞速运转。
杨栎适时地站了出来,她的身板挺得笔直,目光如刀般扫向何铭。
“昨天夜里,我们团队连夜推算了静压油路的各项数据。”
“江总师的设计,采用了渐开线型的导流槽,彻底消除了直角弯管,完美解决了涡流空泡的问题。”
她看着何铭,语气里全是对江妤的信任和护短。
“江总师走出的这条路,虽然以前国内没有人走过,但我认为,这绝对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何铭同志,江总师能创造出空前绝后的‘猎鹰’,她对技术的严谨程度轮不到你来质疑。”
杨栎的话,像是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何铭的脸上。
江妤的理论,竟然得到了实验数据的完美印证!
何铭大脑一片空白,他引以为傲的“苏制标准”,他坚信不疑的“成熟方案”,在此刻被撕得粉碎。
原来,她不是在胡闹,她是真的能搞出东西来……
陈箐对这场交锋的结果非常满意,她转头看向杨栎和江妤。
“杨厂长,江妤同志。”她的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
“组织上对你们寄予厚望,你们尽管放手去干!谁要是再敢拿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来阻碍研发,组织上决不轻饶!”
“是!保证完成任务!”杨栎激动地和陈箐握了下手,声音铿锵有力。
会议结束,江妤和杨栎起身告辞。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会议室的门重新合上,室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何铭还站在原地,像一截被抽去了筋骨的木桩。
陈箐没有让他走。
她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盖着组织部的红色印章。
陈箐把文件打开,看向何铭:“何铭同志,这是组织上对你处分通知。”
何铭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陈箐的声音不高,却字锤在他心口上——
“鉴于何铭同志在工作中散布不实言论、干扰重点科研项目推进,经组织研究决定:
撤销何铭五号实验室主任职务,即日起由吴浩副主任全面接手五号实验室的工作。”
陈箐合上公文包,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另外,你从明天起停职三天,到政治部接受思想教育,好反省反省自己的问题。”
念完通报,陈箐看着脸色灰败的何铭,语气缓和了几分
“何铭同志,组织上念你过去有功,这份通报不会张贴公示,只在厂领导班子内部传达。”
“但我希望你明白——宽容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门开了又关,陈箐的脚步声也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何铭一个人。
他缓缓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桌沿,肩膀微颤抖。
窗外秋阳正好,光线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背上。
不过短短半个小时,他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三号实验室里,算盘声和笔尖的沙沙声依旧热火朝天。
江妤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续写方才中断的公式推导,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杨栎站在她身侧,目光掠过窗外会议室的方向,轻轻吐了口气。
风波暂平,但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