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跟着杨栎进了三号实验室。
门刚推开,浓烈刺鼻的切削液酸味和机油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实验室中央,那台半成品的苏-2431型坐标镗床,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钢铁巨兽,安静地趴着。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员愁眉苦脸地围着它,手里的扳手放了又拿,拿了又放,显然是没了辙。
整个实验室的气氛,就跟这台半死不活的机器一样,压抑又憋闷。
何铭双手抱胸靠在架子上,下巴微微抬着,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江妤。
江妤脱下身上的军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工具车上,然后从挂钩上取下一件蓝色工装套上。
她挽起袖子,拿起旁边一把半新不旧的活动扳手,在手里掂了掂,转头看向杨栎。
杨栎冲她点点头,眼神里全是信任:“江总师,你放手操作,这里都听你的。”
“好。”江妤应了一声,看向那几个满脸愁容的技术员。
“几位师傅,麻烦帮忙把主轴箱的外壳拆了。”
拆主轴箱?技术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赵长明往前一步,脸上带着为难,语气倒是比刚才在走廊里客气了不少。
“江总师,这主轴箱可是师傅们好不容易才装配好的,这要是拆了,再装回去可就费大功夫了,万一拆坏了……”
“出了问题我负责!”杨栎打断了他,向几位技术员下令:“按江总师说的做,拆!”
杨厂长都发话了,赵长明就是再有意见也只能憋回去。
几个技术员拿起扳手,叮叮当当地开始拆卸外壳。
何铭在旁边冷哼一声,和李有福嘀咕:“拆了装,装了拆,这就是她的本事?”
李有福搓搓手,不知道怎么接这话,最后只吐出一句:“再看看吧。”
江妤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磁性表座和一支千分表,动作麻利地将表座和表杆组装好,等着几位师傅拆外壳。
因为只拆外壳不动主箱,技术员们动作很快,十来分钟就把壳子拆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结构复杂的主轴。
江妤走上前,将千分表的磁性底座吸附在主轴旁边的固定机身上,调整表杆,让千分表的测头精准、垂直地抵在了主轴的光滑测量面上。
何铭微微直起身子,盯着江妤手上的动作。
“开机,慢速空转。”江妤退后一步,下达指令。
一个年轻技术员按下了绿色的启动按钮,主轴开始平稳地旋转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支小小的千分表上。
表盘上的长指针轻微地摆动着,最终稳定在了一个极小的数值上。
“指针读数0.008毫米,完全达标。”负责记录数据的技术员高声报出数值。
何铭直起的身子又靠了回去,冷哼了一声:“冷机状态下,八级工刮研出来的精度早就达标了。可只要一上刀切削,干不了一会儿精度就废!”
“这恰好说明是咱们自己人加工的刚性不够,切削一受力,主轴就偏移!和图纸有什么关系?”
他瞥了江妤一眼,“江总工程师,这下该相信图纸的权威了吧。”
赵长明松了口气,看吧,就说老大哥的图纸不可能有问题。
旁边的杨栎皱起眉头,她知道何铭几人说的是实情,莫非真是江妤判断错误?
但江妤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眼神中反而透出几分锐利。
她绕着机床走了一圈,伸手在冰冷的主轴箱上摸了摸,对操作的技术员说:
“撤掉刀具,不加任何负载切削,加大功率,让主轴最高速空转!”
技术员愣了一下,全速空转摩擦发热极大,会损耗机床寿命,他有点不敢动。
杨栎看了江妤两秒,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干脆地一挥手:“照做!”
技术员低下头,把摇杆推到最大。
随着功率加大,主轴的转速瞬间提了上来,发出的轰鸣声也变得沉重。
江妤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就这样,空转二十分钟。”
所有人都没说话,实验室里只剩下机床沉闷的咆哮声。
何铭依旧抱着胳膊靠在架子上,等着看她到底要干什么:“没有切削受力,你就算转上一天,跳动量也不会变。”
江妤没搭理他,只盯着机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
随着主轴长时间高速旋转,主轴箱散发出大量热量,周围空气变得灼热,甚至能闻到润滑油受热挥发的焦味。
原本站在机床边上的几个技术员,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江妤却反倒上前一步,一眨不眨地盯着墙上的时钟。
“时间到,降回慢速检测挡!”江妤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机床的轰鸣。
技术员赶紧拉下摇杆,尖锐的啸叫声平息下来,主轴恢复了肉眼可见的缓慢转动。
“重新测。”江妤毫不犹豫地将千分表的测头,再次抵在了滚烫的主轴测量面上。
就在探测头接触的一瞬间,异变发生了!
原本只是在0.008范围内轻微摆动的千分表指针,像是突然发了疯一样,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指针在跳!”一个技术员难以置信地喊了出来。
只见那根细长的指针,疯狂地越过一格又一格的刻度,从0.01,到0.02,最后……
直接飙升到了0.03毫米的位置,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我的天……”赵长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有福更是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0.03毫米!
根本没有上刀切削,仅仅是空转,跳动量居然自己放大了整整三倍!
怎么会这样?
这……这怎么可能?没有受力,主轴怎么会偏移得这么厉害?”
何铭猛地直起身,几步冲到了机床前,死死盯着千分表。
“好了,关机。”随着江妤的指令,主轴彻底停止。
随着刺耳的轰鸣声消失,那根疯狂跳动的指针才慢慢回落。
江妤走到还在散发着惊人热量的主轴箱前,指着那个滚烫的铁疙瘩,目光扫过何铭等人。
“现在,各位还认为直接照搬图纸没问题吗??”
她的声音不带任何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毛子的这套图纸,它的所有公差配合、预紧力数据,都是基于他们特有的高铬合金钢来设计的。”
“那种钢材的热膨胀系数极低,就算在高温高转速下,形变量也在可控范围内。”
江妤顿了顿,目光落在何铭的脸上,继续解释。
“而我们用的是国内最普通的45号钢,它的热膨胀系数比高铬合金大得多!”
“温度一上来,巨大的热膨胀导致主轴两端受力伸长,但前后轴承的安装间隙是死板照抄苏联图纸的,根本没有留够余量!”
“内部应力无法释放,直接导致主轴发生了微观上的‘热变形弯曲’!”
车间静悄悄的,只听得到江妤清脆有力的声音。
“这根本不是工人的手艺问题,这是底层材料变更后,没有重新做热力学补偿计算的后果!”
一字一句,清晰透彻,精准地剖开了困扰3号实验室大半年的病根。
“原来是这样,热变形……原来是热膨胀系数不匹配……”
杨栎喃喃自语,脸上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懊恼。
她快步走到江妤身边,激动地看着机床,双丹凤眼里亮得吓人。
“我们……我们竟然在这么个地方卡了大半年!”
她简直哭笑不得。
他们这群留过洋的高级工程师,被“苏联标准”四个字蒙蔽了双眼。
竟然在这个系统性误差上卡了大半年,还硬生生把锅扣在了工人的装配手艺上!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江妤看着她激动的样子,轻声安慰道:“杨厂长,这不怪你们。”
“苏制的图纸确实是好图纸,放到二十年前,它是顶尖的。但它已经不适合咱们现在的国情了。”
江妤的目光从实验室里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声音沉稳而坚定。
“时代在变,我们的材料在变,工艺在变,所以我们的思路也必须跟着变。”
“再抱着老黄历当圣旨,搞‘全盘照搬’那一套,我们永远也造不出自己的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