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栎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硬底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江妤跟上她的步子，穿过一条满是机油味和铁锈味的狭长走廊。
“一号实验室就在走廊尽头。”杨栎语速极快，边走边给江妤交底。
“目前一共十二个技术员，全是从清大理工科挑出来的高材生，脑瓜子活泛，理论扎实，但现在群龙无首，一个个像无头苍蝇一样瞎转悠。”
她推开走廊中间的一扇气窗，散了散刺鼻的切削液酸味。
“大型龙门铣床是块硬骨头，正需要你这样镇得住场子的领头羊。”
江妤迈着步子跟上，语气轻松：“领头羊不敢当，先看他们的实际进度吧。”
两人拐了个弯，江妤转头看向杨栎短发后别着的那个黑铁发卡，顺口问了一句。
“杨厂长，您的研究主攻哪个方向？”
提到这个，杨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她叹了口气，步子也慢了下来。
“我的研究方向刚才带你看过了，就是坐标镗床。”
她停下脚步，一脸烦躁：“那个要命的主轴，公差死活压不进零点零一！”
“我都快把图纸翻烂了，零件重新拿去车间磨了十几遍，工人们手上的皮都秃噜了一层，还是没用！”
杨栎眼底全是红血丝，显然是为了这事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大夜。
江妤停下脚步，脑子里飞速过着前世的学习课题。
在后世的机械工业界，这一时期的苏制机床，早就被当成反面教材扒得底朝天了。
“杨厂长。”江妤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咱们工人的手艺没毛病，会不会图纸本身就有问题？”
杨栎的脚步顿在原地，猛地转过身。
“你说什么？”她那双常年微眯着的丹凤眼瞬间睁开。
在第一机床厂，甚至整个华夏的重工业界，毛子的图纸那就是金科玉律，是供在神坛上的！
哪怕毛子专家撤走了，他们也是按着留下的残片和草图一点抠，生怕看漏了一个标点符号。
要是哪次实验失败了，大家第一反应全都是检讨自己的加工精度不够，或者是材料不达标，从来没有人质疑毛子留下来的图纸。
“江总师，这话可不能轻易说。”杨栎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提醒，但也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科学只认数据，不认国籍。”江妤双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兜里，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最正常的事情。
“毛子这套图纸没有错，但它是基于他们特有的高铬合金钢材膨胀系数、配合重型精密轴承的刚性来设计的。”
“咱们国内替换了材料和轴承型号，材料的热变形量完全不一样，如果还照搬原版公差配合，不重新计算温度补偿和预紧力，主轴的跳动量怎么可能压得下来？”
“其实也不能说是图纸画错了，是咱们的工况条件变了，图纸里的参数就跟着失效了，照搬肯定是死路一条......”
“胡说八道！”江妤话还没说完，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喝，在走廊前方的拐角处炸响。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气冲冲地跨上台阶。
他穿着一件中山装，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深陷的眼窝里透出锐利的光。
这是厂里公认的机械权威——何铭。
五二年公派赴莫斯科工学院深造，师从苏联功勋机械师，五六年学成归国。
在厂里，他的口头禅永远是“毛子那边如何如何”，对老大哥那套技术体系奉若圭臬，被清大的学子私底下戏称为“学苏派”的领头羊。
何铭身后，还跟着三个中年男人。
这几位也是机床厂的骨干，平日里对毛子那一套深信不疑，也被归在了学苏派的行列。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赵长明上下打量着江妤，看着她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你才多大？怕是连铣刀都没摸热乎吧，就在这儿大言不惭地质疑老大哥的设计？”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员李有福也跟着帮腔，阴阳怪气地开口。
“就是啊，杨厂长，这图纸可是毛子那边发下来的原版！她张嘴就说图纸有缺陷，这不是胡闹嘛。”
王全也点头附和：“确实，咱们造不出机床，那是设备落后条件差，可不能把屎盆子往人家先进图纸上扣啊！”
杨栎板起脸，纤细的眉毛拧了起来，厉声呵斥：“老赵！老李！注意你们的态度！”
“实验失败了就找原因，江总师提出新的思路，大家论证就是了，在这儿搞什么人身攻击！”
“杨厂长，不是我们搞人身攻击，是她根本不懂装懂！”李有福吹胡子瞪眼地反驳。
“论证可以，但在机床面前，毛子的图纸就是规矩！”何铭粗暴地打断了杨栎的话。
他大步走到江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这套主轴结构，毛子用了整整二十年！”
“莫斯科用这套图纸造出了成千上万台优秀的机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说它有缺陷！”
何铭将手里的图纸卷成一根棍子，狠狠敲在走廊的墙壁上。
“出不了高精度，那是因为咱们的材料不达标，热处理工艺跟不上，装配水平达不到图纸要求的装配公差！”
何铭越说越激动，拍着图纸吼得青筋暴起。
“老大哥给的东西，是几代人的心血结晶！你一个连图纸都没看全的年轻人，凭什么张嘴就说人家的设计有问题？”
他看向杨栎，手指着江妤的方向，语气痛心疾首。
“你不从自身找原因，反倒怀疑老大哥的图纸，这是对科学的亵渎！是对二十年工业积累的全盘否定！”
何铭吼完，走廊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隔壁的实验室里伸出一排脑袋朝这边观望。
杨栎的脸色铁青。
何铭这番话，等于把在场所有人的努力全盘否定了——不是图纸不行，是你们人不行。
三个原本跟着何铭一起来的“学苏派”老资历，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他们虽然信服毛子技术，但何铭那句“咱们自己功夫不到家”，多少也刺到了他们作为老工匠的自尊心。
可碍于何铭的资历和那层“留苏”光环，几个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反驳。
这种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人头上、却对外来图纸不敢生出半点质疑的态度，让在场不少军工人心里都堵得慌。
走廊上，气压低得吓人，何铭却浑然不觉。
他扯了扯中山装的领口，伸出手指，居高临下地点了点江妤。
转头对着杨栎毫不客气地开口：“有这种信口雌黄的人瞎指挥，机床厂一百年也造不出坐标镗床！”
何铭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想带着人走。
“站住。”江妤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薄怒。
何铭停下步子，转过头，满脸不耐烦：“你还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