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莉毫不犹豫地把记录本递给江妤。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温度控制不住,新配方要加锰和铬,熔点变高了,传统的顶吹氧气法一进去,炉温升得太快。”
“我们试着调了脱氧剂,结果造渣的时候产生了大量一氧化碳,来不及排出去就炸了。”
江妤拉了张椅子坐下,翻看记录册:“吹氧的压力是多少?”
“压力0.8兆帕。”崔莉眼睛亮了亮,因为江妤问到了点子上。
俩人一来一往,直接忽略了旁边站着的朱泓。
“0.8兆帕太高了,你们加了铬,钢水的粘度变了,这么高的氧压打进去,等于往沸油里浇水。”
江妤指着其中一行数据,“还有脱氧剂,用纯铝脱氧太猛,反应太快。”
她沉思片:“为什么不试试硅铝钡复合脱氧?”
“复合脱氧?”
崔莉眼睛瞪大了,她一把拿过粉笔,转身在办公室的黑板上开始写写画画。
“我们之前试过硅铁,但夹杂物太多,如果加上钡……钡的脱氧能力强……”
朱泓站在旁边,看着这俩女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嘴里蹦出一串串他听不懂的词。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点存在感:“那个……江总指挥,崔所长?”
没人理他。
江妤正拿着粉笔在黑板另一边补充反应方程式。
朱泓叹了口气,知道这儿没自己什么事了。
他冲江妤打了个招呼:“江总指挥,厂里还得我盯着,我先回了啊!你们慢慢研究。”
江妤根本没听见他说话,朱泓摇着头,背着手走出了研究所,顺道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
“如果是复合脱氧,那加入的顺序就是关键。”
崔莉皱着眉,粉笔在黑板上戳得直掉灰,“先加硅,再加铝和钡……”
“顺序反过来呢?”
江妤在黑板上飞快地列出一组数据,这是她前世在实验室里烂熟于心的配方。
“不单单是顺序,崔所长,国内现在的平炉和转炉设备老化,炉膛温度不均,想要一步到位太难了,我们得分步走。”
她指着黑板上的流程图,语气笃定:“第一步,底吹氩气搅拌......第二步.....第三步......”
崔莉看着黑板上那套完整的流程,心脏砰砰直跳,脑海里的迷雾豁然散去!
江妤的这套方法不仅巧妙地避开了当前设备的短板,还大大缩短了冶炼时间。
省时,省力,效率极高!
这绝对是最适合当下华夏国情的特种炼钢法!
“你脑子是怎么长的?”崔莉赞叹地看着江妤,“竟然能想出这么周到的法子!”
江妤笑了笑,把粉笔扔回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其实您之前的方向完全正确,就是差了最后这一层窗户纸,我不过是借了您的光。”
崔莉不吃这套虚的,她拿着记录本,对江妤发出邀请。
“走,跟我去实验室试试,要是成功了,我请你吃全聚德!”
......
高温实验室里,热浪滚滚。
崔莉套上帆布手套,亲自上阵。
她按照江妤给出的建议,重新调整了催化剂和脱氧剂的配方,并严格控制了吹氧压力。
小型实验炉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隔着观察窗,能看到里面翻滚的赤红色钢水。
钢水像一锅浓稠的红色麦芽糖,安静又乖巧地翻腾着。
没有喷溅,没有剧烈的炸炉前兆。
崔莉盯着温度计和压力表,两只手攥得死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到了关键的造渣环节,她按配比加入了萤石。
炉渣迅速融化,表面冒出均匀的气泡,气体顺畅地排了出来。
“成了……”崔莉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回过头看着江妤,“真的成了!”
江妤也松了口气,冲她竖起大拇指:“恭喜崔所长!”
等钢水出炉冷却的间隙,两人走到外面的通风口透气。
崔莉从兜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递给江妤一颗,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妹子。”崔莉改了称呼,眼神热切地盯着江妤,“你别去机床厂了,来我的研究所吧!”
“咱们姐妹俩强强联合,我保证,不出三年,华夏的特种钢绝对能把毛子和美m国佬按在地上摩擦!”
江妤剥糖纸的动作顿了一下,加入研究所?
这确实是个诱人的提议,有崔莉这种实干派搭档,工作效率绝对翻倍。
她把奶糖放进嘴里,笑着摇了摇头。
“崔姐,一会儿的全聚德我肯定得吃,但这研究所,我来不了。”
“为什么?”崔莉十分惋惜,“军工厂给你开什么条件,我去找上级,给你开双倍!”
江妤靠在红砖墙上,看着远处工厂上方飘荡的白烟,语气坚定。
“刚才您也说了,我提的这套方案,是在现有设备老化、条件简陋的基础上做出的妥协。”
她指了指远处的厂房,“您已经把材料这块的底子打好了,我相信以您的能力,后面的高精尖特种钢很快就能出成果。”
她站直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光有好钢不够,没有高精度的加工设备,再好的钢也只能是块钢锭。”
“所以我才要去机床厂,那里才是我的新战场,我要给国家造一套永远不被卡脖子的工业骨架。”
崔莉看着眼前的年轻姑娘,沉默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
“好!你造骨架,我炼好钢,咱们在不同的战场上,给国家强筋健骨!”
崔莉朝她伸出手,江妤笑着握住,两只沾着黑灰和机油的手,在这个燥热的下午紧紧握在了一起。
“崔所长,冷却好了!”助理小张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两人立马回了实验室,透过观察窗看向炉膛。
那一炉钢已彻底安静下来,凝固成一整块沉稳的银灰色,表面致密光洁,透出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
靠近边缘的地方,能隐约看见细密均匀的晶粒结构,没有气孔和裂纹。
这是一炉完美的钢!
崔莉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她一把抱住江妤,用力拍着她的后背。
“好样的!江妤,你真是我的福星!”
江妤被她拍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哭笑不得地回抱住她。
三秒后,崔莉才松开江妤,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妹子,我得抓紧时间整理数据,今天这全聚德怕是去不了了。”
她顿了顿,语气十分认真:“不过你放心,等我把数据整理完,钢厂那边重新开工,我亲自上门去军工厂找你。”
她笑眯眯的拍拍江妤的肩膀:“这顿饭,我请定了!”
江妤笑着点点头:“好,那我等您的好消息。”
出了研究所大门,江妤招了辆三轮车:“师傅,去一号军工厂。”
军工厂里还有一大堆生产数据等着她回去核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