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昀原本正舒坦地享受媳妇的带骑服务,听到方志在那儿大放厥词。
他眼帘一掀,眼神中射出一道危险的冷光。
他连半声废话都没说,那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漫不经心地往外一伸。
鞋底带着一股极其精准的巧劲,恰好擦过方志自行车前轮的侧面,不轻不重地这么一拨。
“哎哟我去——!”
方志满肚子坏水倒得正欢,前车把突然不受控制地一偏,前轮压上了一个土坑。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人带车,歪歪斜斜地就冲着路边的排污沟扎了过去。
在连人带车翻进沟前一瞬,方志手忙脚乱地从车上跳下来,两条腿在地上倒腾了好几步,才险险地撑住车把,定住了身形。
“季昀!你大爷的!没人性的东西!”
方志惊魂未定地站在水沟边缘,冲着前面扬长而去的背影破口大骂。
“我不过说了句实话,你谋杀亲战友啊!”
前方的风中飘来季昀冷酷无情的声音。
“下次再对着我媳妇儿胡说八道,我直接把你踹进化粪池里。”
江妤听着身后方志气急败坏的骂声,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原本的尴尬,也在这一刻的轻松氛围中消散了许多。
到了军区大门前的岔路口。
一条往左通向团部,一条往右通向后勤部。
江妤捏紧刹车,让自行车稳稳停下。
季昀一偏腿,从后座上轻巧地跨了下来。
江妤双手扶着车把,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
“你中午记得去找陈大夫换药。”
“绝对不能碰水,打饭的时候注意些,一丁点儿辣都不能有!听见了没?”
刚才还一脚把战友踹进沟里、冷酷无情的季大团长。
此刻站在媳妇面前,乖顺得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他点了点头,目光黏糊糊地在江妤脸上绕了一圈。
“知道了,都听你的。下班我去后勤部找你。”
直到看着季昀高大的背影走进了团部大门,江妤这才重新蹬上自行车,朝着后勤部驶去。
一进后勤部的大院,江妤刚刚把自行车在墙根下停稳,维修科办公楼的大门里就冲出来一个人影。
“江同志!哎呀,江班长,你可算来了!”
来人正是枪械维修班的班长马建军。
之前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固执马班长,此刻正满脸堆着热络的笑容。
他拿着本厚厚的军用黑皮笔记本,像个等待老师检阅的小学生一样,眼神热切地站在江妤面前。
这画风反差太大,把刚提着水壶走出门口的刘铁柱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开水浇在自己脚面上。
“马班长,你不用这么客气……”
江妤被他这过分的热情弄得有些不适应。
“要的要的!达者为师!”
马建军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江老师,我这还有两把机枪需要修理,你有空吗,帮我掌掌眼?”
马建军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翻开手里的笔记本。
江妤看着他这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她拿上车筐里的挎包,朝马建军点了下头。
“行啊,马班长。咱们去车间,边做边说。”
......
枪械维修车间里,两支五三式重机枪躺在工作台上,零件被拆得七七八八。
江妤戴着劳保手套,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正仔细通着枪管里的导气孔。
马建军蹲在旁边,拿着油壶往另一支枪的枪机框上点润滑油。
“找着了。”
江妤直起腰,用铁丝挑出一小坨黑乎乎的残留物。
“导气孔堵了,火药残渣没清干净,时间久了结了碳垢,气体导不出来,枪机框后坐行程不够,自然就卡壳。”
马建军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
“得,跟我猜的一样。”
江妤斜了他一眼。
“你猜到了,还叫我来?”
马建军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模样。
“这不是想跟江老师多学学嘛。再说了,我一个人在车间里修枪,闷得慌。”
江妤没忍住笑了一声,继续拿着通条把导气孔里剩余的碳垢刮干净。
马建军这人,认了服就是真心实意地服。
自从上次弹簧那事儿之后,他对江妤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黄毛丫头”直接升级成了“江老师”。
两人一个通导气孔,一个换枪机框上磨损的复进簧,配合默契,不到半小时,两挺机枪就修整完毕。
马建军拉了两下枪栓,听着那清脆利落的金属碰撞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没毛病了。”
他把枪放回架子上,顺手抓起搪瓷杯灌了一大口凉白开,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工作台边的木凳上。
“江同志,你说咱们天天修这些老家伙,有意思吗?”
马建军抹了把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
江妤一边收拾工具,一边抬眼看了他一下。
“怎么了?”
“你瞅瞅!”马建军一把拍在旁边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木托上,声音闷响。
“五三式重机枪,仿苏联的,五六式半自动,还是仿苏联的。”
“咱们兵工厂这么多年了,翻来覆去就这几样东西,修了又修,补了又补。”
他语气越说越急,像是积攒了很久的牢骚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在军工厂那几年,技术骨干们天天加班,头发都白了一半。”
“可折腾来折腾去,核心的东西突破不了,生产出来的枪,精度不行,射程不够,可靠性也比不上人家原装的。”
江妤放下手里的扳手,转过身认真听着。
马建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听军工厂的老战友说,m国有种步枪,叫m14。”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全自动射击,7.62毫米北约弹,有效射程八百米开外,火力猛、精度高、还能装瞄准镜当狙击步枪使,一支枪能顶咱们两支用。”
“咱们要是能搞出来m14,就能弥补五六式的精准度和射程问题了。”
江妤的手指微微一顿。
m14啊......
前世,她为了那期“冷战经典武器”的科普视频,在靶场蹲了整整三周。
m14她亲手拆解过,从枪机到导气系统,每一个零件的尺寸和公差,都刻在她的肌肉记忆里。
“你对m14了解多少?”
江妤语气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
马建军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
“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是军工厂的老战友信里提过几句,说上头早就想搞一款超越五六式精准度和性能的全自动射击步枪,瞄着的方向就是m14那个路子。”
“但仿造了大半年,遇上了麻烦。”
“什么麻烦?”江妤追问。
“枪机回转闭锁的结构倒是搞清楚了,但导气系统死活调不好。”
马建军皱着眉头回忆。
“全自动射击的时候,导气量控制不住,要么气压太大,枪机框后坐速度过快,把机匣尾端撞变形;要么气压不够,枪机框回不到位,供弹失败。”
“这还不如五六式皮实耐造呢。”
马建军说到这里,重重叹了口气。
“没有实物参照,光靠情报里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堆残缺不全的参数,闭着眼睛摸黑干,我那老战友的项目组都快被逼疯了。”
江妤皱着眉沉思,没接他的话,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墙上挂着的值班表。
马建军灌了口水,忽然愣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向江妤。
“等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
“江同志,你就是从m国回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