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主题曲《踏步望稻香》已同步上线抖音与汽水音乐）
昭隆三十九年，春。
开春的第三天，那日松从草原上回来了。
他骑着一匹瘦马，从北边来。马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走路的时候四条腿在发抖，仿佛随时会跪下去。那日松更瘦，脸上的皮贴着颧骨，风沙吹裂的口子纵横交错，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是两个黑洞。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城墙才站稳，然后一步一步走进了大同总兵府。
李砚在议事厅里等他。案桌上摊着大同镇的兵册、粮册、军械册，文师爷坐在角落里，正在一笔一笔地核对账目。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文师爷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窗外，北风还在刮，但风里已经带了一丝暖意——那是雪化之后泥土解冻的气息。
听到脚步声，李砚抬起头，看到了那日松。
回来了？
回来了。那日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身上那件羊皮袄破了好几处，羊毛从破口里露出来，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站稳。
草原上的事，办完了。
那日松走进来，在李砚对面坐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不在乎。他的手指在颤抖，碗沿磕在嘴唇上，发出细微的响声。他喝了两大口，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科尔沁的巴雅尔还活着，他的人愿意跟咱们走。察哈尔的人散了，有的投了东真，有的往西跑了。土默特的人死得最多——阿古拉带他们去西线，六千人出发，回来的不到一千，都是老人和孩子。
他说到老人和孩子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沉默了很久。
剩下的人呢？李砚问。
在山里藏着。等我回去带他们出来。那日松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他们撑了一个冬天。没有粮食，没有盐，没有药。死了不少人。但活下来的，还在等。
李砚沉默了片刻。
那日松，你歇几天，再去。
不歇了。那日松放下茶碗，声音很硬，春天到了，雪化了，路通了。东真人在动，草原上的人也在动。我等不了。多等一天，就多死几个。
李砚看着他。那日松的脸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颧骨高高凸起，但眼睛还是亮的——那是在草原上活了一辈子的人才有的光，像远处的篝火，烧了六十三年还没有灭。
你六十三了。
六十三了。那日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但还能骑马。
李砚没有再说歇几天之类的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卷圣旨与一封信，递给那日松。
圣旨来了好多天了，信这是昨天到的。
那日松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李总兵台鉴：陛下召你回京。曹某顿首。
那日松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桌上。
皇帝召你？
你去不去？
李砚沉默了片刻。
去。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风灌进来，吹得案桌上的纸张哗啦哗啦响。远处，大同府的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换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根下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有几丛枯草在风里摇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李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陛下召我回京，臣不敢不从。但臣若走了，这一方王土，谁来守？这一方王臣，谁来护？等臣安定了这一方，再去向陛下请罪。
那日松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端起那碗凉茶，又喝了一口。
那日松，你去草原上。把土默特的人带出来。告诉他们——李砚在大同，他们来了，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那日松站起来，按着胸口弯了弯腰。那个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草原上祭祀天地时的礼节。
将军，我替草原上的人，谢谢您。
他转身走了出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很重，但腰杆挺得笔直。
李砚站在窗前，看着那日松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总兵府的大门外面。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张开的手。那些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灰绿色的，还缩着，但春天确实来了。
文师爷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案桌前，把一本账册翻开，推到李砚面前。
将军，大同镇的兵册核实完了。兵额两万一千人，实到不足五千。周世清在的时候，吃了三年的空饷。粮册上写着存粮三万石，实际不到八千石。军械册上写着火铳三千把，能用的不到五百把。
李砚低头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
周世清倒台之前，他手下还有多少兵？
文师爷翻开另一本册子。
账面上，他已经把最后一批空饷吃完了。但据锦衣卫那边传来的消息，他暗中还养了大约两千五百人，不在册子上，不在花名册里。这些人，在他被押走之后，散了。
散了？去哪了？
一部分投了流寇，一部分回了老家，还有一部分在山里等着。
等什么？
文师爷沉默了片刻。
等一个能带他们出去的人。等一条活路。
李砚合上册子。那本册子的封皮已经被翻得发白了，边角卷曲，像是被无数双手摸过。
派人去找。告诉他们——周世清倒了，他们还没散，说明他们不是他的死忠，他们只是想活着。想活着，就跟着我。有饭吃，有衣穿。想走的，现在就走，我不拦。
文师爷提笔，在账册的空白处记下了这几句话。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窗外，春天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原上解冻后泥土的气息。那个方向，是响塘堡的方向，是草原的方向，也是李砚来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远处，有人在城墙上走动，脚步声被风吹散，变成细碎的声响。
好大的一片天地。他低声说。
文师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在账册上写字。
窗外，风还在吹。窗外的风带着雪化之后泥土解冻的气息，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而是湿润的、有重量的。他伸出手，探出窗外，风吹过指缝，凉但不刺骨。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案桌后面。
桌上摊着大同镇的兵册、粮册、军械册，文师爷坐在角落里，正在一笔一笔地核对账目。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文师爷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李砚坐下来，翻开兵册。第一页写着：大同镇兵额两万一千人。
他的手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文师爷。
周世清在任三年，吃空饷吃到什么程度？
文师爷放下笔，想了想。账面上，他每年报两万一千人。实际点卯的，不到五千。
剩下的一万六千人，是纸上的？
纸上的。文师爷说，但银子是实打实领走了的。
李砚沉默了片刻，合上册子。
那就把纸上的，变成实打实的。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吹得案桌上的纸张哗啦哗啦响。那声音不像是风在翻书，更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翻阅什么。
春旱，连续二十天没下雨，井水越来越浅，麦苗蔫了。周世安攥着一把干土来找李砚，土一碰就散。李砚去田埂上走了一圈，回来没有下令也没有安慰，翻开那本册子，把夹在书页间已经干透的几粒麦穗粒捡起来，撒在门前的土里。第二天李念捡到那些麦粒，问宋志秀这是谁撒的，宋志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