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放着那三份奏折,还有一份东厂的密报。
密报很短,只有几行字——
“周世清在大同招兵买马,已有两千二百人。粮草取自大同镇库存,军械取自宣府镇调拨。此人曾放言,要‘替朝廷清理门户’。臣以为,不可不防。”
落款是东厂掌印太监。
皇帝把密报看了两遍,放下。东厂的人从来不直接说“某某要造反”,他们只说“不可不防”。这四个字,比“要造反”更可怕。因为“要造反”需要证据,“不可不防”不需要。
刘阁老跪下行礼,皇帝摆了摆手,让他起来。
“朕看了你的条陈。”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你说,李砚这个人,用还是不用?”
刘阁老站在御案前,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的。皇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在等一个人说出来。
“臣以为,可用。”
“为什么?”
“因为东真人在草原上。”刘阁老的声音很稳,“左贤王死了,草原上已经没有屏障了。东真人的前锋已经到了长城脚下。榆林镇兵不满三千,粮草将尽。没有李砚,西北守不住。”
皇帝看着他。
“朕听说,你跟周怀庸见过面?”
刘阁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见过。周大人来找臣,说李砚是宋家的姑爷,不能用。”
“你怎么说?”
“臣说,宋家倒了,但边关不能倒。”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碗凉透了的参汤,喝了一口,放下。
“周怀庸的门生,昨天上了一道折子,弹劾李砚‘私通东真’。”
刘阁老没有说话。
“朕看了。没有证据。”
“陛下圣明。”
“朕不是圣明。”皇帝的声音冷了下去,“朕是知道,那些弹劾李砚的人,没有几个去过边关。他们不知道东真人长什么样,不知道红衣大炮能打多远,不知道响塘堡的城墙有多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阁老。
“但他们说的有一句话,朕在听。”
刘阁老抬起头。
“‘李砚是宋家的姑爷。’”皇帝转过身,看着刘阁老,“这句话,朕听了五年了。从宋家倒的那天起,就有人在朕耳边说。”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
“刘爱卿,你说,李砚到底是不是宋家的人?”
刘阁老沉默了片刻。
“陛下,他是宋家的姑爷。但他也是大铭的将领。他在福建抗倭八年,在响塘堡守边三年,杀了帖木儿,杀了额尔德木,打下了盐湖,打赢了河套之战。这些事,宋家不会做。”
皇帝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他是大铭的人?”
“臣的意思是——”刘阁老顿了一下,“不管他以前是谁的人,他现在在为大铭守边。这就够了。”
皇帝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笃、笃、笃。
“刘爱卿,你替朕拟--”
刘阁老仍旧低着头,但耳朵竖起。
“嗯,你替朕操劳国事辛苦。你且回去休息吧。”
刘阁老跪下:“臣遵旨。”
他站起来,退了出去。
皇帝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碗凉透了的参汤。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参汤是苦的,凉了更苦。
“宋雷,”他低声说,“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当天夜里,皇帝没有批折子,也没有召见大臣。他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宫。但皇帝今夜不是来找皇后的。皇后年初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早早歇下了。皇帝来,是来找宁妃的。
宁妃姓佟,入宫五年,是皇帝近年来最宠爱的妃子。她不是那种千依百顺的女人,偶尔会顶嘴,偶尔会甩脸子,偶尔会把皇帝晾在一边自己去绣花。皇帝偏偏吃她这一套。朝堂上所有人都在揣摩他的心思,只有她不在乎。
皇帝进门的时候,宁妃正坐在灯下绣一方帕子。她听到脚步声,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陛下今天怎么有空来?”
皇帝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回答。宁妃看了他一眼,放下针线,给他倒了杯茶。
“怎么了?”
皇帝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
“今天内阁吵了一整天。”
“吵什么?”
“吵一个武将。”皇帝的声音很低,“李砚。响塘堡的那个。宋家的姑爷。”
宁妃的手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李砚是谁。朝堂上的事,皇帝偶尔会跟她说几句。不是问她意见,是说出来让自己舒服一些。她知道自己不该插嘴,但她今天忍不住了。
“陛下是在犹豫,用他还是不用他?”
皇帝看了她一眼。
“有人要保他,有人要杀他。保他的说他是边关柱石,杀他的说他是宋家余孽。”他停了一下,“朕不知道谁说的对。”
宁妃低下头,继续绣那方帕子。针脚很密,很细。绣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陛下,臣妾说句话,您别生气。”
“说。”
“臣妾没见过李砚,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但臣妾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当年宋家在的时候,边关从没缺过火器。宋家倒了之后,边关的仗越打越难。臣妾不懂军械,但臣妾知道——能守住边关的人,不该被逼到绝路。”
皇帝没有说话。
“现在有人告诉您,李砚是宋家的姑爷,不能用。臣妾想问——宋家被抄的时候,家产都充了国库。那些火器、图纸、工匠,都到了朝廷手里。朝廷用这些东西造出了更好的火器吗?”
她没有等皇帝回答。
“没有。朝廷把宋家的东西锁在库房里,落了灰,生了锈。而李砚在响塘堡,用宋家留下的图纸和工匠,造出了能打死东真人的火铳。”
皇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臣妾不懂打仗,不懂朝政。”宁妃放下针线,“但臣妾知道,一个人能造出好火器,能守住边关,能让东真人不敢南下——不管他是谁家的姑爷,他都是在替大铭做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那些非要杀他的人,到底是在杀他,还是在杀大铭的火器、大铭的边关、大铭的命?”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说了一句跟刚才的话似乎不挨着的话。
西北的冬天,比京城冷。
宁妃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绣那方帕子。
皇帝看着宁妃。这个女人,平日里只会在灯下绣花、养猫、跟宫女们斗嘴。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些话,谁教你的?”
宁妃笑了。那笑容不大,甚至有些调皮。
“没人教。臣妾自己想的。”
“你一个妃子,想这些做什么?”
“因为臣妾是陛下的妃子。”宁妃低下头,继续绣那方帕子,“陛下烦心的时候,臣妾不能替陛下批折子,不能替陛下上朝,但臣妾可以替陛下想一想。想对了,陛下不亏。想错了,陛下就当没听过。”
皇帝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宁妃。”
“嗯?”
“你觉得,朕应该用李砚?”
宁妃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皇帝面前,把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放在他手里。帕子上绣的是一株兰花,叶子还没绣完,孤零零的,像一根草。
“陛下,臣妾不会绣兰花。绣了好几次都绣不好,拆了绣,绣了拆。但臣妾没有换别的花样。”她看着皇帝的眼睛,“因为臣妾觉得,一件事如果是对的,就算做得不好,也应该继续做。做多了,总会好的。”
皇帝攥着那方帕子,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宁妃。”
“臣妾在。”
“如果朕用了李砚,周怀庸那边——”
“陛下,”宁妃打断了他,“您是皇帝。您不需要让所有人满意。”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是陛下惯的。”
皇帝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宁妃站在门口,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那方帕子被皇帝拿走了,她得再绣一块。
她坐回灯下,拿起针线,开始绣新的兰花。
这一次,她绣得很慢,但很稳。
皇帝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夜风很冷,吹得他的袍角翻卷。跟在后头的太监不敢靠近,远远地缀着。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转。
宁妃的话、刘阁老的话、东厂的密报、赵侍郎的保折、周怀庸门生的弹劾——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但他理清楚了。
他需要李砚。不是因为李砚是好人,是因为李砚能打仗。东真人已经打到了长城脚下,朝中没有第二个李砚。所以他必须用李砚。
但不能让李砚觉得朕离不开他。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头顶的夜空。
“来人。”
太监小跑着过来。
“传旨内阁,明日召李砚觐见。”
太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皇帝叫住他,“让兵部的人去通知。不要锦衣卫,不要东厂。兵部。”
太监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不敢问。
“是。”
皇帝站在槐树下,看着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选择兵部去通知,是因为兵部的曹郎中与李砚有旧。曹郎中会把这个消息平稳地递过去,不会节外生枝。
太监应声去了。皇帝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至于为什么要选兵部——他自己清楚,就够了。
当天深夜,曹郎中来了。
他换了一身便装,青布袍子,戴着一顶毡帽,从兵部衙门的后门出来,绕了三条巷子,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才敲开了悦来客栈的门。
李纪平开的门。他看了曹郎中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他进去了。
李砚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看到曹郎中进来,他站起来,抱了抱拳。
曹大人,深夜来访,有事?
曹郎中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公文,递给李砚,明天一早,午门外候旨。
李砚接过公文,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
曹郎中,多谢。
曹郎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李将军,明天见了圣上,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您自己掂量。
曹郎中,您有什么话,直说。
曹郎中沉默了很久。
圣上问您宋雷的事,您就说不知道。圣上问您火器的事,您就说朝廷拨的。圣上问您私兵的事,您就说收编的溃兵。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李砚看着他,抱了抱拳。
曹郎中,大恩不言谢。
曹郎中摆了摆手。
不是恩。是惜才。西北能打仗的将领不多了。死一个少一个。
曹郎中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推到李砚面前。
李将军,您看看这个。
李砚展开纸。是一份抄录的奏折,字迹工整,显然是书吏的手笔。奏折的落款是兵部右侍郎赵孟辉——赵侍郎,曹郎中的顶头上司。
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臣闻榆林镇副总兵李砚,守边有功,屡败东真。今东真大举南侵,边关危殆。李砚乃可用之才,望陛下勿因宋家旧事而弃之。臣孟辉顿首。
李砚把奏折看了两遍,抬起头。
赵侍郎……
赵大人知道您进京了。曹郎中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道折子,是三天前递上去的。不是为您求情,是为边关求将。圣上看了,留中未发。
留中未发?
留中未发,就是圣上在犹豫。曹郎中顿了顿,犹豫,就是还有机会。
李砚沉默了片刻。
曹大人,赵侍郎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您。曹郎中看着他,是帮西北。赵大人在兵部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边关将领死在朝堂的倾轧里。他说过一句话——文官可以换,武将一个都不能多死。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是另一份抄录的奏折。落款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守正——
臣闻大同参将周世清,擅招兵马,克扣友军粮饷,已有割据之象。请陛下明察。
李砚的眉头皱了一下。周世清。周怀庸的侄子。
王御史是赵大人的同年。曹郎中说,这道折子是前天递上去的。圣上看了,留中未发。
但圣上记住了。李砚说。
对。圣上记住了。曹郎中把两张奏折收回来,折好,揣进怀里,李将军,朝中不全是周怀庸的人。有些人,不说话,不站队,不结党。但他们心里有杆秤。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圣上见您的时候,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您不是替自己谈,您是替西北的边关谈。
曹郎中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东厂那边,最近在查周世清。魏千户手里有些东西,一直没有拿出来。但听说——圣上已经知道了。
李砚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什么?
周世清在大同招兵买马的事。具体的,魏千户没说。但圣上知道。曹郎中看了他一眼,您面圣的时候,心里有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