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主题曲《河套五月雪》已同步上线抖音与汽水音乐)
巴图尔跪在雪地里,面前插着父亲的弯刀。
刀身上还有血——不是敌人的血,是他自己的。刚才拔刀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刀刃割破了掌心。他没有包扎,任由血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帖木儿死后,这把刀就是他的了。阿古拉说,这把刀跟了老千户三十年,杀过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刀身上的那道缺口,是当年在大同府砍明军铁甲时崩的。
“父亲,”巴图尔的声音很低,“我要去打李砚了。这一次,要么他死,要么我死。”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你看着。”
远处,几个骑兵从雪地里跑回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叫那顺,是巴图尔手下最机灵的斥候。他翻身下马,跑到巴图尔面前,喘着气。
“少千户,左贤王的人……”
“说。”
“没有人来。斡难部的人说,他们老了,打不动了。土尔扈特部的人说,他们的马还没养好。札萨克图部的人——连门都没让我进。”
巴图尔沉默了片刻。“没有人来?”
“没有人来。”
巴图尔站起身,把弯刀插回鞘里。他看着那些骑兵——不到三百人,挤在乌兰敖包的营地里。他们的脸被风沙吹得黝黑,他们的手被冻得裂开一道道口子,他们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少千户,”一个老兵走过来,“东真人的军械到了。”
“抬进来。”
几个骑兵抬着两个大箱子走进来。箱子打开,里面是刀、箭、甲。刀是新刀,箭是新箭,甲是新甲。比上次的好,比上次的多。巴图尔拿起一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刀身上有铭文,是东真文字,他不认识。
“东真人还说了什么?”他问。
那顺犹豫了一下。“他们说,大汗的大军已经开拔了。等少千户打响塘堡的时候,他们从后面包抄。”
巴图尔看着他。“你信吗?”
那顺沉默了片刻。“不信。”
“为什么?”
“因为东真人不是来帮我们的。他们是来收我们的。”
巴图尔没有说话。他把刀插回鞘里,走到营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雪原。
“那顺。”
“在。”
“你去一趟响塘堡。”
那顺愣了一下。“少千户,我去响塘堡做什么?”
“告诉李砚,我要打他了。”
那顺的脸色变了。“少千户,您这是——”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巴图尔打断他。“打之前,要告诉对方。”
那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响塘堡。
校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兵器架上的刀矛被收了回去,只剩几根歪斜的标枪靠在架子边上。风从北边来,经过空旷的场地时没有遇到任何阻挡,变得比别处更急一些,吹得旗杆上的绳索轻轻撞在铁杆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那日松坐在校场边缘一个倒扣的木桶上,烟杆叼在嘴角,烟已经灭了,但他没有重新点,就那么叼着,像是习惯了嘴里有东西。他听到马乘风的脚步声跑过校场,没有转头,用烟杆在木桶边沿磕了两下——磕,磕。
李砚从城头下来,经过校场边缘。他听到那两声磕响,停了一下脚步,没有绕开,走了过去,在那日松旁边的一截矮木桩上坐下来。矮木桩是被人锯断的,截面已经发灰,坐上去有一层细小的木屑沾在裤子上。
马乘风没有跑过来,远远地站在校场另一头,朝李砚这边喊了一句:“将军,巴图尔派人来了,信使,叫那顺。”
“带过来。”
马乘风转身跑了。那日松把烟杆从嘴角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熄灭的烟斗,又叼了回去。
那顺被带过来时,夕阳已经沉到城墙垛口以下了,天光从金黄变成一种暗下来的铜红色。他看到李砚和那日松坐在校场边缘的简陋木座上,先朝李砚抱了抱拳,又下意识地朝那日松点了一下头——草原上的人看到老人,动作会慢一瞬,那顺也是。
“李将军,少千户让我来带个话——他要打您了。”
李砚坐着,没有站起来。“什么时候?”
“等雪化完。”
“知道了。”
那顺站着,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那日松嘴角那根熄灭的烟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那日松把那根熄灭的烟杆从嘴角拿下来,在木桶边沿磕了磕,磕掉了并不存在的烟灰。“那孩子,马蹄铁的钉快磨穿了。”
他说的不是那顺。他说的是巴图尔。他的马快跑不动了。
李砚从矮木桩上站起来。“准备。”
他朝校场另一头走去。那日松坐在木桶上,把那根烟杆重新叼回嘴角,还是没有点,就那么在暮色里叼着。
七个部落的首领是在第二天到达响塘堡的。
巴特尔走在最前面,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后跟着那日松和其他五个首领。他们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弯刀,脸上带着风沙刻出的皱纹。他们的眼睛里,有警惕,有不安,也有期待。
李砚在城门口迎接他们。
“巴特尔首领,”他抱了抱拳,“那日松首领。各位首领。一路辛苦。”
巴特尔翻身下马,回了一礼。“李将军,少千户要打您了。”
“我知道。”
“我们七个部落,愿意跟您一起打。”
李砚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为什么?”
巴特尔沉默了片刻。“因为巴图尔不是我们的朋友。他父亲在的时候,抢过我们的马,杀过我们的人。他跟他父亲一样。”
那日松也开口了。“李将军,您帮我们打了仇人,给了我们活路。您不收我们的税,不抢我们的马,不占我们的草场。草原上,从来没有这样的人。”
“所以,”巴特尔说,“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您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李砚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里面请。”
那天夜里,七个部落的首领在响塘堡住下了。李砚在参将署摆了几桌酒席,菜是宋志秀亲手做的——烤全羊、手把肉、羊肉汤、烤饼、炒鸡蛋。酒是从鞑子那里抢来的马奶酒,酸涩辛辣,但后劲足。巴特尔喝了几碗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李将军,”他说,“您说,巴图尔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他没有别的路。”
“什么意思?”
“他是帖木儿的儿子。草原上的人看着他。他投降了,他父亲的名声就毁了。他跑了,他就再也没有脸回来了。他只能打。”
巴特尔沉默了片刻。“打赢了,他是英雄。打输了,他也是英雄。”
“在草原上,死了的英雄也是英雄。”那日松接了一句。
李砚端起酒碗。“敬草原。”
巴特尔看着他,端起酒碗。“敬李将军。”
第二天一早,七个部落的三百个骑兵在校场上列队。他们穿着各色的皮甲,骑着高矮不一的马,手里握着弯刀和弓箭。他们的队形不整齐,他们的装备不统一,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李砚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
“巴特尔首领,”他说,“你们的兵,听谁的?”
“听您的。”巴特尔说。
“战场上,我让他们往东,他们往西。怎么办?”
巴特尔沉默了片刻。“不会。草原上的人,说话算话。”
李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好。”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刀。
“出发。”
七百个老兵从城门里涌出来,七个部落的三百个骑兵跟在后面。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灰黑色的带子,贴在黄土高原的褶皱里,无声地向前移动。宋志秀站在城头上,怀里抱着李念,没有说话。
“爹爹去哪里?”李念问。
“去打坏人。”宋志秀说。
李念看着父亲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爹爹会赢吗?”
宋志秀沉默了很久。
“会。”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