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
帅府议事堂里,巨幅中原地图挂在北墙上,从潼关到济南,从太原到蚌埠,山川河流、关隘重镇标得密密麻麻。
红圈是己方防地,蓝点是敌方势力,就连各条山间小道、黄河渡口都用细墨线标得清清楚楚。
陈默立在地图前,手顺着豫东平原慢慢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二公子,商丘急报。”
“吴佩孚接了日本人的军火,一万支三八式步枪、十二门四一式山炮全数到位,又收编了豫东土匪、红枪会十余股,凑了三万余人,日日在城外骂阵邀战。”
“另外,山东张宗昌派褚玉璞为前敌总指挥,率两万直鲁联军沿陇海线西进,前锋已抵砀山。”
“麾下有白俄骑兵一团,共五百人,人人骑顿河马、手提水连珠,悍不畏死,是张宗昌的看家本钱。”
“情报处查实,张宗昌也接了日本正金银行的五百万贷款,以枣庄、淄川煤矿为抵押,扬言要‘帮吴大帅收复中原’。”
话音落下,堂内顿时炸了锅。
王铁牛“啪”地一掌拍在桌沿上,震得桌上的定窑茶盏都跳了跳,斩马刀的铜环撞得锵锵作响,声如洪钟:
“张宗昌算个什么狗肉将军!”
“也敢来趟中原的浑水?”
“末将愿率一万骑兵,星夜东进,直捣徐州,把他狗头拧下来下酒!”
他本就生得虎背熊腰,这一发怒,更是煞气逼人。
旁边的赵虎也跟着点头,炮兵团长性子烈,嗓门也大:
“二公子,管他什么白俄红俄,咱们的一百五十毫米重榴架上去,一炮下去炸他个稀烂!”
“末将愿带炮团随行,保证轰得他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靳云鹗却皱着眉,沉声道:
“督办,末将以为不可轻敌。”
“吴佩孚新败之余,本是惊弓之鸟,不足惧。”
“可加上直鲁联军,便成犄角之势。”
“褚玉璞久历战阵,手下白俄骑兵擅长奔袭,来去如风,我军若正面迎敌,平原之上,骑兵冲阵,恐有损耗。”
他是降将,说话素来谨慎,却句句在理。
潘文华捧着油布账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胖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二公子,开封仓廪刚实,秋粮才收三成,存粮不过十五万石。”
“东面、北面两线开战,粮草、军械周转都吃紧。”
“再说,新收的豫西各县还在整顿,地方民团也没整训完,后方不稳啊。”
众人议论纷纷,主战者慷慨激昂,持重者面露忧色,各说各的理,莫衷一是。
陆景云自始至终坐在帅椅上,一身玄色常服,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目光落在地图上徐州、济南的位置,半晌没说话。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日本人这是下了血本,扶完吴佩孚扶张宗昌,就是要把中原搅成一锅粥,不让他站稳脚跟。
奉军张学良在北边按兵不动,摆明了坐山观虎斗,等他和直鲁联军拼个两败俱伤,再南下摘桃子。
南边的国民政府更不用说,巴不得他和张宗昌死磕,好坐收渔利,顺便收编两败俱伤的残部。
这一局,是三面逼过来的棋。
“慌什么。”
陆景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水泼进滚油,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炭笔,在商丘与砀山之间的柳堤口重重一点。
那地方是黄河故道的旧河床,年年泛滥,遍地淤泥芦苇,深处能没到马肚子,大部队施展不开,最适合打伏击。
“吴佩孚要报仇,张宗昌要地盘,日本人要搅局……那就遂了他们的愿。”
“靳云鹗,你率本部三万人马,明日开赴商丘,只许败不许胜。”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靳云鹗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迈了半步:
“督办?”
“您……您说什么?”
“只许败不许胜?”
王铁牛也瞪圆了眼,铜铃似的眼睛里全是不解,挠着后脑勺道:
“二公子,为啥要败?”
“咱们什么时候打过败仗?”
“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陆景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像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吴佩孚新得了军火,正憋着一股邪火,急于报仇。”
“张宗昌远道而来,骄横轻敌,本就是来趁火打劫的。”
“咱们要是一开始就打赢了,他们反倒缩回去了,一个退回商丘,一个退回徐州,反倒麻烦。”
“先败几阵,把吴佩孚的骄气打足,把张宗昌的胃口吊起来,让他们觉得开封唾手可得,必然合兵一处往西来。”
“等他们进了柳堤口的烂泥地,骑兵施展不开,火炮拉不动,咱们再关门打狗。”
他顿了顿,炭笔顺着黄河故道往北一划,落在单县的位置,笔锋凌厉:
“王铁牛,你率五千精锐骑兵,连夜走北路陈留、考城,绕到山东单县一带隐蔽。”
“等褚玉璞主力过了柳堤口,你就直插他后路,把粮道、弹药队全烧了。”
“记住,不用和白俄军硬拼,打完就往菏泽方向撤,把他们往黄河故道的淤泥地里引。”
“白俄骑兵虽然悍勇,可没了粮草弹药,就是没牙的老虎。”
“陈默。”
他转向陈默,语气低沉了几分:
“立刻把张宗昌勾结日本人、出卖山东矿权、密签借款条约的证据散布出去,通电全国,各报馆、商会、学生团体全都发到。”
“再抄一份密电,匿名给张学良。”
“我倒要看看,张宗昌顶着‘汉奸’的骂名,还能不能稳坐山东的督军府。”
“我还要看看,张学良敢不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和汉奸同流合污。”
一道道命令掷地有声,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佯败骄敌、奇兵抄后、舆论夹击,一套组合拳行云流水,把人心、地形、舆论全算在了里面。
众将先是一愣,随即轰然领命,声震屋瓦。
靳云鹗心里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想当年跟着吴佩孚,打了半辈子仗,也无非是正面硬拼、背后偷袭那几套,从来没这么多章法。
仗还没打,先把对手的心思、周边的局势、地形的利弊全算明白了。
跟着这样的人物,何愁不能建功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