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丁卯,七月十五,寅时。
中元节的夜,像被泼了三百年的浓墨,沉得能拧出水来。
秦州城静得骇人,唯有渭河河谷刮过来的干热风,卷着街边纸钱的灰烬,打着旋儿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带着一股子荒年将至的燥气与阴气。
唯独镇守使府西侧的粮秣大院,此刻亮如白昼。
数十根手臂粗的松油火把,沿着院墙根一字排开,橘红色的火舌被风卷得猎猎作响,舔着漆黑的夜空,把青砖铺就的院子照得纤毫毕现。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松脂的焦香混着粮仓里陈年小麦的麦香、微微的霉味,还有士兵身上硝烟与汗碱的味道,拧成一股沉甸甸的威压,压得院子里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一号粮仓前,陆景云负手而立。
一身玄色劲装裁得贴身利落,领口袖口都用暗线锁了边,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唯有腰间那把陆宗山亲授的德国造毛瑟手枪,枪身被磨得锃亮,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脊背挺得笔直,像秦岭崖边经了百年风霜的青松,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泛着冷幽幽的光,却半点没晃了他的身形。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捏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牛皮纸封面被他指腹磨得发毛。
那只手,是握了十几年气象仪、记了一辈子水文数据的手,手指都带着一层厚薄均匀的茧子,不是握枪磨出来的硬茧,是常年握笔、拧仪器旋钮磨出来的、细腻却坚韧的痕迹。
可此刻,这只手捏着账册,稳得像钉在了青石板上,连手指都没抖半分。
唯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冷得像腊月里渭河结的坚冰。
他扫过账册上那些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数字,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世档案室里那些黑白照片……
民国十八年的陇右大地,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路边的树皮被剥得精光,易子而食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仅甘肃一省,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于饥荒与瘟疫,两百五十万条人命,就埋在这片他脚下的土地里。
而现在,距离那场灭顶之灾,只剩不到一年半的时间。
这些人手里贪墨的每一粒粮食,都是未来百姓的救命粮;
他们揣进怀里的每一块银元,都是未来能打出水的井、能救活人的药。
陆景云的心微微收紧,账册的边缘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身后,三百名卫队团的士兵,沿着院墙站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清一色的德式m35钢盔,压着眉骨,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警惕而锐利的眼睛。
手里的汉阳造步枪齐齐上了膛,雪亮的刺刀在火光下闪着寒芒,枪托稳稳地抵在肩窝,连呼吸都压得整齐划一。
这些兵,全是琵琶谷一战跟着陆景云走过来的老兵。
是他带着三百人,一把火烧了川军三千人的辎重,逼得邓锡侯的混成旅狼狈撤军;
是他在磨盘山乱石滩里,凭着一个湿度计,带着他们挖出了救命的泉水;
是他带着他们打了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场胜仗,让他们这些在乱世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兵,第一次被百姓当成救命恩人,捧着鸡蛋、酒水往他们怀里塞。
他们见过这位二公子的本事,也认他这个主将。
此刻,队伍最前面的王铁牛,像一尊铁塔似的站在陆景云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他一身笔挺的军装,左肩琵琶谷一战留下的枪伤还没好利索,却依旧把腰杆挺得笔直,右手死死按着腰间的两把镜面匣子,虎目圆睁,扫过院子中央那群抖得像筛糠的人,眼神里的凶气,能把人活活吓瘫。
院子中央,被士兵围得严严实实的,是粮秣处的十二个管事、八个账房先生,还有陇南七县连夜赶来的粮官。
一个个穿着绸缎马褂,平日里养得油光水滑的脸,此刻煞白得像坟头的纸钱,双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
有两个胆子小的,已经抖得快尿了裤子,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胸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唯有站在最前面的张怀安,还在硬撑。
这位管了陇南十几年粮草的粮秣处处长,肥硕的身子裹在一件玄色绸缎马褂里,肚子挺得像揣了个西瓜,脸上的横肉随着他的呼吸一抖一抖的。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的水烟袋,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慌乱,却依旧梗着脖子,强撑着平日里那股说一不二的架势。
他在陇南经营了十几年,从陆宗山还是个清军哨官的时候,就跟着管粮草,是镇守使府里实打实的老人。
别说七县的粮官,就算是嫡长子陆伟峰,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张叔。
在这陇南地界,粮草的进出,全凭他一句话,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更别说连夜封了粮仓,把他像抓犯人似的围在院子里。
昨天夜里,他刚从相好的窑姐院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把账本藏好,陆景云就带着卫队团封了整个粮秣大院,连只苍蝇都没飞出去。
他想给陆伟峰送个信,可整个院子都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个递话的人都找不到,只能硬着头皮熬到了寅时,等着陆景云发难。
此刻,他看着陆景云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往前挪了半步,脸上硬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声音发飘,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二公子,您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庆功宴上,镇守使大人刚把陇南七县的粮秣大权,亲手交到了您手里,您这连夜就封了粮仓,把我们这些人都堵在院子里,这……这不合咱们府里的规矩吧?”
他说着,眼角飞快地瞟了一眼周围的粮官管事,想找个附和的人,可那些人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没一个敢接话。
张怀安心里骂了一句废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对着陆景云拱了拱手:
“二公子,有什么事,咱们天亮了到议事堂说,行不行?”
“这大半夜的,中元节的日子,动刀动枪的,也不吉利。”
“您要是对粮秣处的事有什么疑问,只管问,属下一定知无不言,绝无半分隐瞒。”
“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