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是官兵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就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像惊弓之鸟一样炸开了。
百姓们抱着孩子,疯了一样往路边的干河沟里躲,有的赶紧把怀里藏着的半块糠饼往嘴里塞,哪怕噎得直翻白眼,也怕被当兵的抢了去。
几个年轻的妇人,疯了一样抓起地上的黄土,往脸上、身上抹,把头发扯得乱七八糟,缩在男人的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太怕兵了。
这乱世里,兵比匪还可怕。
半个月前,孔繁锦的残部从这里路过,抢光了沿途所有村子的粮食和水,见了年轻女人就抢,稍有反抗,就是一刀下去。
邻村的王大娘家,儿媳妇被抢走了,儿子追上去,被一枪打在了胸口,当场就没了气,老两口当天夜里就双双上了吊。
还有川军的散兵,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村子烧得精光,人杀得鸡犬不留。
他们这一路逃荒过来,见过太多被兵匪祸害成人间地狱的村子,早就对这些穿军装的人,刻进了骨子里的恐惧。
马蹄声转瞬即至。
一队人马,从北边疾驰而来,为首的年轻人,一身藏青色的粗布短打,裤脚紧紧扎在黑色的绑腿里,脚上是一双沾着厚厚尘土的千层底布鞋。
他背上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背囊,腰间别着一把锃亮的驳壳枪,身形挺拔得像西秦岭上的白杨树,哪怕在这能把人烤化的热浪里,也站得笔直,没有半分颓态。
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很高,下颌线锋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星辰,没有半分浑浊,没有半分凶戾,只有一片清明。
这个人,就是他们口中的二公子,陆景云。
他的身后,跟着一百多号卫队团的士兵,个个穿着整齐的灰布军装,背着擦得发亮的汉阳造,腰里整整齐齐地挂着水壶和子弹袋,哪怕是骑马疾驰,队列也整整齐齐,没有半分散乱,和那些烧杀抢掠的散兵游勇,判若云泥。
队伍的后面,还有十几个背着褡裢、拿着镐头和测绳的老河工,个个面色憔悴,骑着毛驴,稳稳地跟在队伍后面。
陆景云勒住马缰,胯下的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前蹄重重地落在地上,稳稳地停在了官道中间。
他看着路边躲躲闪闪、满眼恐惧的百姓,心脏像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他见过军阀混战的尸横遍野,见过苛捐杂税下百姓的民不聊生,可当他亲眼看到这场百年不遇的大旱,看到这千里赤地、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还是被狠狠地震撼了。
他来晚了。
要是早一个月动身,这些百姓,就不用背井离乡,不用在这滚烫的官道上,一步步走向死亡。
陆景云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把马缰递给身后的卫队长王铁牛,快步朝着躲在河沟里的百姓走了过去。
“二公子,小心!”
王铁牛赶紧跟了上去,手死死按在腰间的枪柄上,警惕地看着四周,压低了声音:
“人多眼杂,别出什么意外。”
陆景云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了河沟边,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像惊弓之鸟一样的百姓,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不耐,只有浓浓的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百姓的耳朵里,盖过了呼啸的热风:
“各位乡亲,不要怕。”
“我们不是匪兵,是秦州来的队伍,不会伤害你们,更不会抢你们的东西。”
“我只问一句,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要往哪里去?”
这话一出,河沟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满脸错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当兵的,会这么和他们说话,会叫他们“乡亲”。
那些兵老爷,不是张口就骂他们“穷鬼”,就是抬手就打,哪里会有这么温和的语气,这么客气的问话?
王树根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一身粗布短打,没有半点官老爷的架子,眼神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不像是那些穷凶极恶的兵匪。
他咬了咬牙,把背上的虎子轻轻放下来,护在身后,往前走了两步,对着陆景云深深躬下身子,声音沙哑得像破了洞的风箱:
“回……回官老爷,我们……我们是礼县盐官镇的人。”
“县里的水井全干了,河也干了,草根树皮都吃光了,实在活不下去了,想去秦州城,讨……讨一条活路。”
“礼县?”
陆景云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礼县在秦州以西,靠着西汉水,是陇南有名的产粮大县,素来有“陇南粮仓”之称。
他之前收到的电报里,只说礼县旱情严重,却没想到,已经严重到了百姓背井离乡、举家逃荒的地步。
连礼县都成了这样,那陇南其他的县,恐怕早就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看着眼前这些满眼绝望的百姓,声音沉稳,带着一股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说道:
“各位乡亲,都听我说。”
“不用去秦州城了。”
“我是陆景云,这次带着队伍过来,就是来西和县,给大家找水的。”
“三天之内,我一定在西和县打出水井,让大家有水喝,有饭吃。”
“你们都回县城去吧,这大旱天,逃荒在路上,没吃的没喝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死路一条。”
这话一出,整个官道上,瞬间就死寂一片。
连呼啸的热风,都仿佛停了下来。
所有的百姓都愣住了,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景云,一个个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
他就是陆景云?
那个在琵琶谷一把火烧退了川军一个旅的二公子?
那个百姓口中,能呼风唤雨的活神仙?
他说……他能在三天之内,在西和县打出水井?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