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刺骨的杀伐之气,像隆冬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按《国民革命军陆军惩罚令》第二条,克扣军粮、倒卖军需者,斩。”
“第十七条,监守自盗、亏空国库粮秣者,斩。”
“第二十三条,临阵之际,资敌通敌、动摇军心、贻误军机者,斩。”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张怀安的身上,一字一句,像刀子似的,扎进他的心里:
“张怀安,三条死罪,你条条都占了,还有脸求我饶命?”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响:
“卫队团听令!”
“在!”
三百名士兵齐声应和,声音震耳欲聋,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簌簌往下掉。
“张怀安,革去粮秣处处长一职,即刻查抄全部家产,所有田产、宅院、商号、银票,全部充公,补齐粮仓亏空!”
“人犯即刻收押入大牢,待查清所有罪证、涉案人员,按军法处置,明正典刑!”
“其余涉案人员,全部革去职务,按亏空数额,限期半个月内补齐!”
“逾期未补者,一律抄家严办,按军法治罪,绝不姑息!”
“是!”
身边的亲兵齐声应和,立刻上前两步,像拎小鸡一样,把瘫在地上的张怀安拎了起来。
张怀安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挣扎,嘴里大喊着“二公子饶命”,可亲兵根本不理会他,拖着他就往院外的大牢走去,他的喊叫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剩下的那些粮官、管事们,也被士兵们一个个押了下去,一个个面如死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们知道,这次是真的栽了,半个月内补不齐亏空,等待他们的,就是抄家杀头的下场。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风吹过粮仓的呜呜声。
王铁牛一挥手,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一部分人去查封张怀安的家产,清点粮仓,一部分人接管了粮秣处的所有账册、库房,整个院子里,有条不紊,没有半分混乱。
陈敬之从院外走了进来,他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叠刚清点出来的账册,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眼神清亮。
他是陆景云在金陵大学的同窗,也是陆景云最信任的人,从陆景云回到秦州开始,就一直跟着他,帮他打理粮草、物资、采购诸事。
琵琶谷一战,也是他帮着陆景云,烧掉了马家军的草场,逼退了马家军的骑兵团。
“景云,都查清楚了。”
陈敬之走到陆景云身边,把手里的账册递了过来,轻声说道:
“张怀安这些年,前后贪墨的粮食,加起来足足有三万两千石,银元超过七万。”
“我们刚才在他城外的秘密粮仓里,还查到了他偷偷藏起来的两万石上好小麦,本来准备等旱情起来,高价卖给河州的马家军,现在已经全部查封了。”
陆景云接过账册,快速地扫了一遍,眼神里的寒意更浓了。
果然。
他早就料到,张怀安这种人,不可能只贪这点钱。
他手里藏着这两万石粮食,就是等着大旱来临,粮价飞涨的时候,发国难财。
若不是他今天连夜清账,把这批粮食查出来,未来大旱最严重的时候,这批粮食就会落到马家军的手里,而陇南的百姓,只能活活饿死。
“干得好。”
陆景云点了点头,把账册合上,递给了身边的亲兵:
“这批粮食,立刻入库,单独封存,一粒都不许动。”
“明白。”
陈敬之点了点头,随即又轻声说道:
“景云,张怀安和大公子勾结的书信,我们都拿到了,人证物证俱在。”
“要不要……现在就去禀报镇守使大人?”
陆景云捏着手里的那封书信,手指划过纸上陆伟峰的字迹,沉默了几秒。
夜风吹过,卷起他劲装的下摆,火把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当然知道,现在把这封信交给陆宗山,陆伟峰就算不死,也会被彻底剥夺兵权,再也没有能力和他作对。
可现在不行。
川军邓锡侯吃了琵琶谷的大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
冯玉祥的国民军,已经派孙连仲带着一个主力师入了甘,占了平凉,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南下秦州;
西边河州的马家军,北边的蒙古王公,南边的川军,全都是虎视眈眈的饿狼。
内忧外患之际,若是先起内讧,自断臂膀,只会让外人有机可乘。
陆伟峰虽然嫉恨他,本事不济,可手里的第一步兵团,是陆宗山起家的嫡系,是陇南守军的主力。
现在动了陆伟峰,第一步兵团必然军心大乱,一旦外敌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陆宗山的态度,也是未知数。
陆伟峰是他的嫡长子,就算犯了错,陆宗山会不会真的下狠手,还是两说。
“暂时不用。”
陆景云缓缓摇了摇头,把信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眼神深邃,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内忧外患,不能先起内讧,自乱阵脚。”
“可是……”
陈敬之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脸上满是担忧:
“大公子一直对你心怀嫉恨,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次张怀安被抓,他肯定知道事情败露了,万一他狗急跳墙,暗中勾结外人,甚至通敌卖国,后果不堪设想啊!”
陆景云冷笑一声,转过头,看向镇守使府东边的院落。
那里是陆伟峰的住处,此刻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灯火,可陆景云知道,陆伟峰此刻,肯定没有睡。
张怀安被抓的消息,不可能传不到他的耳朵里,他现在,必然是在府里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要跳,就让他跳。”
陆景云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没有半分犹豫。
“我留着这封信,就是给他留个口子,看看他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
“他要是安分守己,就此收手,我可以留他一条活路,让他安安稳稳做他的大公子。”
“可他要是敢勾结外敌,出卖陇南,出卖陆家,那就算是爹求情,我也绝不会饶他。”
这话里的杀伐果断,哪里还有半分书生的温文尔雅。
陈敬之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从南京分别三年,他记忆里的陆景云,还是那个在金陵大学的实验室里,抱着厚厚的气象数据,一心只想着西北水土治理、防旱抗旱的书生。
那时候的他,温文尔雅,心思细腻,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叨两句。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手握权柄、杀伐果断、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乱世枭雄。
这乱世,终究是把人逼成了最锋利的模样。
陈敬之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他知道陆景云的性子,看着温和,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坚定,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更改。
“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