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丁卯,夏末。
甘肃陇南,秦州城。
正是末伏最毒的时辰,渭河河谷的暑气像一口扣下来的大蒸笼,把整座秦州城焖得密不透风。
镇守使府议事堂的雕花窗棂半开着,却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只有窗外老槐树上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无比。
堂内,陈年檀香的沉郁混着水烟袋的辛辣气,再掺上武夫身上挥之不去的硝烟与汗味,拧成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人胸口发闷。
上首梨花木大椅上,陇南镇守使陆宗山手指捻着一枚翡翠扳指,转得越来越快。
那扳指是他宣统三年在河州打回匪时缴来的战利品,玉质温润,边缘却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崩口。
那是当年一颗子弹擦着他的手飞过,打在扳指上留下的印记。
此刻,他一双饱经二十年刀光剑影的虎目,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沉沉地落在了站在最末位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叫陆景云,是陆宗山的二公子,今年二十二岁,三个月前刚从南京金陵大学农科毕业,千里迢迢回了秦州。
此刻,满堂皆是顶盔掼甲的军官,腰间清一色别着压满子弹的盒子炮,枪柄上的红绸子垂下来,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晃动;
还有七县的县长、粮秣处的主事,一个个穿着绸缎马褂,脸上堆着官场练出来的圆滑与惶恐。
唯独陆景云,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领口袖口熨得平平整整,唯有右手指尖的位置,磨出了一圈极淡的毛边。
他手里捏着一卷厚牛皮纸装订的册子,册子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气象数据,画着渭河上游的水位走势图,还有文县边境的山川地形图。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浸了水的青竹,与周遭剑拔弩张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活脱脱像个误入武堂的教书先生。
“说!到底怎么回事!”
陆宗山猛地一拍桌案,厚重的紫檀木八仙桌震得上面的盖碗茶哐当乱响,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在桌案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堂内瞬间鸦雀无声,连窗外的蝉鸣都像是被这声怒喝掐断了,满座之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生怕撞在镇守使的火头上。
站在最前面的嫡长子陆伟峰,往前踉跄半步,“啪”地一个立正,靴底的马刺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今年二十五岁,是陆宗山明面上的左膀右臂,手里握着镇守使府最精锐的第一步兵团,是陇南军界实打实的二号人物。
可此刻,他笔挺的军官常服肩章扯掉了半个,左脸颊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撤退时被山间树枝划出来的,军靴上糊满了川北山地的黄泥,裤脚还沾着半干的血渍。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尘土,在他青红交加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爹,是孩儿无能!”
陆伟峰的嗓子沙哑,可话锋一转,那双和陆宗山有七分相似的虎目里,瞬间翻腾起怨毒的光,直直刺向角落里的陆景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了出来:
“可这事,也不能全怪我!”
“要不是二弟上个月非要逼着府里下死命令,把七县的公粮、府里的存粮,八万石粮食全封在粮仓里,一粒不许卖,一粒不许动,我这次出征,何至于只带五十石军粮?”
“何至于让弟兄们饿着肚子跟川军拼命?!”
“要不是他断了军粮周转的路子,我何至于丢了寨子,折损弟兄!”
这话一出,像是往滚油里浇了一瓢冷水,议事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对啊!二公子这事,办得实在是荒唐!”
管粮秣的处长张怀安第一个跳了出来,一张油光满面的胖脸涨得通红,绸缎马褂的领口还沾着早上吃点心蹭的芝麻。
他管了陇南十几年粮草,从来都是低买高卖,靠着丰年囤粮、荒年抬价的路子赚得盆满钵满,可自从陆景云回来,一道封仓令,直接把他的财路断了个干净。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角飞快地瞟了一眼陆伟峰,随即躬身对着陆宗山喊:
“七县的粮仓,足足八万石粮食,就那么封在仓里,眼看着入夏潮湿,都要发霉长毛了,却一粒不许动!”
“现在军粮紧张,前线弟兄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这不是拿着弟兄们的性命开玩笑吗?!”
“二公子怕是在南京读了几年洋书,读傻了吧?”
骑兵团的营长李老憨瓮声瓮气地开口,他是陆宗山从哨官时期就带在身边的老兄弟,跟着陆宗山在刀山火海里滚了二十多年,脸膛被西北的日头晒得黑红,满是沟壑,腰上别着两把磨得发亮的盒子炮,左腿当年打土匪挨了一枪,落下了跛脚的毛病。
此刻,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烟丝的唾沫:
“秦州靠着渭河,年年风调雨顺,哪年缺过粮食?”
“非要囤着不卖!”
“现在川军都打到家门口了,没军火没军饷,光靠粮食,能把川军砸回去?”
“老子手里的汉阳造,才是真真正正的命根子!”
“就是!我看二公子就是闲的!”
“守着粮仓当宝贝,真等川军打进来,全是给人家囤的!”
“嫡长子在前线拿命拼,他在后方瞎折腾,这不是纯纯添乱吗?”
“镇守使,您得给弟兄们做主啊!”
“再这么封着粮仓,不等川军打过来,弟兄们就得先哗变了!”
一句句指责、嘲讽、怨怼,像冰雹一样砸向站在角落里的陆景云。
满堂的人,要么是陆伟峰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要么是靠着粮食生意捞足了好处的官场老油条,要么是只看得见眼前枪炮、信奉武力至上的草莽武夫,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可陆景云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手指轻轻抚过手里牛皮纸册的封皮,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迹。
没人知道,这具二十二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来自百年后的灵魂。
他前世是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气象学博士,一辈子都在跟西北的干旱、风沙、水土流失打交道,办公室的柜子里,锁着整整一柜子关于民国十八年西北大旱的史料、文献、老照片。
一场实验室的意外爆炸,他再睁眼,就魂穿到了这个民国十六年的陇南镇守使二公子身上。
从醒过来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在向整个西北,向这片陇右大地,疯狂逼近。
民国十八年大旱。
这场被后世称为“民国十八年年馑”的特大旱灾,从民国十七年秋起,一直持续到民国十九年冬,整整两年多的时间,席卷陕、甘、宁、青、绥五省,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仅甘肃一省,饿死的百姓就超过两百五十万,占当时全省总人口的三分之一。
易子而食、析骸以爨,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形容词,是即将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血淋淋的人间地狱。
现在是民国十六年夏末,距离这场百年不遇的大旱全面爆发,只剩不到半年时间。
他回来这三个月,什么应酬都没推,什么派系都没沾,一门心思全扑在了“看天”上。
他用从南京带回来的百叶箱、风速仪、湿度计,在镇守使府后院的空地上,建了一个简易却精准的气象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记录气温、湿度、降雨量、风向风速。
哪怕是暴雨倾盆,也披着蓑衣蹲在雨里,盯着雨量筒的刻度,一刻都不敢耽误。
他还托了南京中央研究院的同窗,花了大价钱,抄来了过去二十年甘肃全省的水文、气象记录。
甚至连海关、邮局、传教士留下的零散观测数据,都一点一点托人带回来,熬了无数个通宵,整理成了手里的这册数据。
所有的数字、所有的曲线、所有的记录,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这场大旱,不是传言,不是猜测,是板上钉钉的必然。
今年入夏以来,秦州的累计降雨量,只有去年同期的四成;
渭河上游的水位,已经降到了近二十年的最低点,不少支流的河床,已经裸露出了干裂的泥土;
周边的山地,向阳坡的麦苗已经开始成片发黄,山涧的溪流,有三分之一已经彻底断流。
这就是大旱来临前,最明确、最致命的信号。
他逼着父亲下死命令封仓囤粮,不是瞎折腾,不是书生的异想天开,是在给陆家,给陇南七县的上百万百姓,留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在即将到来的这场浩劫里,黄金、银元、军火、地盘,全都是虚的。
只有粮食,才是硬通货,才是能救命的唯一筹码。
可这些话,他没法跟堂里的人说。
没人会信,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能精准预测到两年后的特大旱灾。
没人会信,这片年年靠着渭河灌溉、号称陇上江南的沃土,会在一年之后,变成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
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个读洋书读傻了的书生,是个只会在后方瞎折腾、不懂乱世生存法则的败家子。
“景云,你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