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恒所在的小院里,前院书房的小轩窗半开着,陈七轻手轻脚走进来,反手将门带上。
王恒正拿着狼毫笔在账册上勾画,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外头有动静了?”
“回少爷,宋巧儿找上了后角门的春桃。”
陈七压着嗓门,把刚刚在后巷死胡同里看见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王恒。
“他给了春桃一袋碎银子,还有一包砒霜粉,让春桃找机会掺进夫人的补汤里。”
王恒手里的笔顿了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边角上。
自从宋巧儿和李氏从县衙大牢被放出来起,王恒就一直警惕着。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母女俩在牢里熬了一个月,不但没把骨头磨软,心肠反而更阴了。
他早就吩咐陈七和几个精明的小厮轮流在暗地里盯梢,只要她们敢往前凑,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眼睛。
王恒把笔搁在青玉笔架上,抬眼看着陈七。
“春桃?小小丫头平时挺机灵的,希望不要做糊涂事。”
陈七问了一嘴。
“少爷,要不要小的现在就带人去把春桃扣下,连人带赃一起搜出来?”
王恒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动手。”
王恒手指在案头轻轻点了两下,面色平缓,看不出喜怒。
“人非圣贤,冷不丁见着一大笔白银,心里挣扎也是有的。
春桃进府时间短,心性咱们摸不透。
你去灶房那头盯死了,看她如何做。”
陈七有些摸不准东家的意思,躬身候着。
王恒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温水,才继续交代。
“如果这丫头良心未泯,主动把药包交出来或者跑到前院来回话,那十两银子就留给她当盘缠,咱们把身契退给她,放她出府各自安好。
可要是她当真利欲熏心,果真敢下毒,那就连同宋巧儿母女一锅全端了,省得日后再留后患。”
“小的明白了,这就去灶房外头守着,绝不让毒物沾到夫人半点边儿!”
陈七应了声,退步出了屋子。
第二日,天光大亮,后厨里热气腾腾。
灶眼上小火煨着红枣枸杞老鸡汤,瓦罐口扑哧扑哧冒着白汽,散着浓郁的香味。
宋青山还在月子中,身子亏空大,林大夫特意吩咐每日早上喝上一盅温补的汤水。
胖厨娘把瓦罐盖子揭开,用长勺撇了浮油,拿大白瓷碗盛了大半碗出来,搁在靠窗的红木托盘上。
“春桃!春桃人呢?死丫头又跑哪儿偷懒去了!”
厨娘解下围裙扯着嗓门喊。
“哎!来了来了!婶子我刚在前头打水呢!”
春桃一溜烟跑了进来,眼下挂着老大的青黑印子,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她昨儿一整宿没合眼,怀里的十两银子烙铁似的烫着皮肉。
可一想到只要做成了这一桩事,就能拿到这一大笔银子,那点害怕便全被贪婪压了下去。
厨娘没瞧出异样,敲了敲灶台催促。
“快点端过去,稍微晾一晾就合适入口了,四夫人这会儿正看着小小姐呢,仔细别洒了!”
“哎,晓得啦。”
春桃低着头走上前,端起木托盘,两只手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
走出灶房,穿过连着中院的回廊,左右瞧着四下无人,春桃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她闪身躲进假山石后头的过道里,把托盘搁在石墩子上。
颤巍巍地从宽袖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油纸包,指甲掐着油纸边儿,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
她只要动动手指头,十两银子就是她的了。
在这府里累死累活干三年,也攒不下十两银子啊。
春桃一咬牙,把油纸包撕开了一条缝,药粉刚要往那冒着热气的鸡汤里抖。
横刺里突然伸出一只骨节粗大的铁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腕子!
“啊!”
春桃尖叫还没喊出嗓子眼,陈七另一只手已经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整个人狠狠按在假山石壁上!
雷虎从后头跳了出来,手脚麻利地一劈春桃的手腕。
那包还没倒出来的砒霜稳稳落在了雷虎的手心里。
“好个吃里扒外的贱骨头,连主子都敢害!”
雷虎呸了一口唾沫,扯下腰上的麻绳,三两下就把瘫软成泥的春桃捆了个结结实实。
春桃吓得面如死灰,裤腿底下淌出一摊黄水,呜呜咽咽地直翻白眼,连求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陈七端起那碗没被染指的鸡汤倒进泥地里,把托盘往地上一扔。
“带去院子里见少爷!”
前厅里头,王恒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地上扔着搜出来的十两碎银,还有一整包烈性砒霜。
宋青山原本在后院逗孩子,听见前院闹哄哄的,披着长衫也快步走了过来。
等他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两手按在桌沿上直打颤。
“宋巧儿……她居然想毒死我?”
宋青山咬着牙,眼眶气得通红。
在宋家村的时候,宋巧儿百般挑剔欺辱他,他只当是亲戚间心胸狭隘,可千算万算,没料到宋巧儿能恶毒到这个地步!
若不是王恒早有提防,这碗掺了砒霜的鸡汤喝下去,他宋青山这条命没了不说,嗷嗷待哺的小满满还没满月就要没了娘!
王恒伸手把宋青山拉到身旁坐下,拍着他的后背顺气。
“别怕,恶人自有恶法治,她翻不出风浪来了。”
王恒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烂泥一样的春桃。
“带上人证物证,去把宋巧儿拿了,直接送官!”
镇西头的破茅草屋前,李氏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昨儿闺女拿了十两银子,说是今早就雇马车离开这遭瘟的清河镇,她心里正美滋滋地盘算着以后的体面生活呢。
屋里的宋巧儿已经换好了一身干爽衣裳,焦躁不安地在屋里来回打转。
算算时辰,王家的早饭早该吃过了。
这会儿春桃也该得手了,宋青山那个贱种估摸着已经七窍流血断了气了吧!
宋巧儿脸上挂着阴恻恻的怪笑,刚想推开柴门喊李氏离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破旧的柴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