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开口。
“三和夫，今日过来，其实还有一桩要紧事想拜托你打听打听。”
周牧阳收敛了玩笑神色，认真的看着王恒。
“恒哥儿你只管说，都是自家人，只要我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我想在镇上租或者盘下一间门面铺子。”王恒指了指窗外的街道，“位置不需要在南街这么扎眼的地段，东街或者西市街口都成。铺面也不用太大，前头能摆下两口大锅和两张斩肉台，后头有个小院子能洗切炖煮就行。我打算过些日子，在镇上支个熟食铺子。”
王恒话还没说完，王恂先跳了起来。
“四郎你要做买卖？你不考科举啦？这怎么行，爹娘能同意？”
王恒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现在家里人不可能同意，所以自然也不打算说实话。
“阿和你莫要多想，只是现下我手里有个秘方，想来是个能赚钱的买卖，放着怪可惜的。”
“况且我又不打算亲自经营，我打算把这个铺子交给大哥或者二哥他们经营，我就只管出钱投资，然后等着分红就行。”
王恂听到这话，这才放下心来。
“这倒是可行，若是你这秘方味道真不错，怎么也比在地里刨食强。而且咱们家的酒楼也能帮你多售一些。”
周牧阳低头思索了片刻，抬起头来一拍大腿。
“巧了！南街斜对过连着西市的街尾，有一家原本做杂货的李记铺子，掌柜的老家在府城，准备把铺子盘出去举家迁走。”
“那铺子是个两进的格局，临街两间开间，后头连着个小院和两间厢房，带着一口现成的好水井。这地段往来赶集的人流极密，做熟食买卖再合适不过了。”
王恒听了心头一动。
“这铺子盘下来要多少银钱？若是单租的话呢？”
“那掌柜急着脱手回府城，若是一次性把地契房契全买断，约莫要六十两银子。若是只租，一年租金得八两银子。”
周牧阳胸有成竹的笑了笑，“这事交给我，李掌柜同我爹是老相识，我出面去谈，保准能把银子往下压上一成。明儿我就过去找他探探底，谈妥了差人回村给你送信。”
“那就多谢三和夫了。”王恒笑着抱拳致意。
在酒楼吃过午饭，王恂又特意装了两包刚出炉的桂花糖糕塞进宋青山怀里。
王恒去车马行取了牛车，把买好的海带、香菇和各色药材油纸包码放整齐，赶着板车出了清河镇南门。
秋风渐紧，路边的枯杨树叶子被刮的漫天飞舞。
刚拐出镇子口的土路，就看见前方的岔路口聚着四五个闲汉，正对着路边一个蹲在土堆旁的汉子指指点点。
那汉子身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羊皮袄，敞着黑黢黢的胸膛，两只脚上的草鞋都磨烂了，露出冻得青紫的脚趾头。
他面前铺着一块破旧的粗麻布，上面齐整的摆着十几张油光水滑毛色油黑发亮的皮子。
宋青山坐在牛车上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急忙拉了拉王恒的胳膊。
“夫君，停一停牛车，前面那人好像是我们宋家村的宋文忠！”
王恒拉住牛缰绳，让老黄牛在路边停下，顺着宋青山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汉子身形精壮挺拔，浓眉大眼，神情间透着一股常年在老林子里搏杀的悍勇之气，只是此刻面带菜色，嘴唇冻的干裂发白。
“你认得他？”王恒跳下牛车问道。
宋青山跟着跳下来，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压低声音同王恒细细解释。
“这是村东头的猎户文忠兄弟。他家里底子苦的很，前几年他爹进老林子追野猪，摔下山崖没了。”
“家里就剩下一个常年咳血瘫痪在床的老母亲，全靠他一个人进深山打猎采药吊着命。”
“村里没人愿意把姑娘或者和君嫁给他受穷，这大冷天的蹲在风口上卖皮子，必定是他娘的病又加重了，急等着银钱抓药。”
两人走上前去，正听见旁边一个镇上的皮货贩子在阴阳怪气的挑刺。
“我说宋猎户，你这几张皮子毛色看着是挺顺溜，可这年头谁买得起这种稀罕货？”
“这东西拿回去做不得大衣，裁不成褥子。我好心给你出八百文钱全包了，你若是卖就拿了钱赶紧走，不卖你就自个儿留着当柴烧吧！”
宋文忠咬着牙，两只拳头握的咯咯作响，眼眶泛着血丝。
“掌柜的，你也是行里人，何必拿这种话来坑我？这可是我在深山老林里蹲了七天七夜，才用套子活捉到的紫貂！”
“这十四张貂皮没有半点箭孔伤痕，全是完完整整剥下来的头等货色！”
“要不是我娘昨儿夜里咳血昏死过去，急需二两银子买老山参吊命，我绝不会拿出来贱卖！”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摇头叹气，有的同情，有的看笑话，可谁也不肯掏出二两碎银子来买这几张不能当饭吃的皮子。
“文忠兄弟。”宋青山走上前，轻轻唤了一声。
宋文忠抬起头，瞧见宋青山身上穿着崭新厚实的新棉袄，面色红润，整个人神采奕奕，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青山阿和？”
宋青山点了点头，侧过身把王恒让到身前。
“这是我夫君，王恒。”
宋文忠眼中闪过一抹敬畏，他当然听说过王恒的大名，也知道前两天宋青山嫁到了隔壁王家村的举人老爷家里。
他连忙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局促的抱了抱拳。
“见过王举人。”
王恒点了点头，蹲下身子，伸出修长的手指，拎起其中一张泛着深紫乌光的貂皮仔细端详。
入手丝滑柔软，底绒极其浓密厚实，针毛挺拔油润，通体找不到半点破损瑕疵，确确实实是野生的极品紫貂皮。
这等品相的皮货，若是拿到京城或者府城的珍宝阁里，单是一张就值五六两银子。
十四张拼凑在一起，足够给宋青山缝制一件里外全貂的避风大氅。
日后宋青山肚子慢慢显怀，入冬风大雪大，披着这么一件厚实大氅，半点寒风都透不进来，既暖和又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