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隔音帆布帘被布莱尔掀开，内场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由旧机械车间临时改造的简陋摄影棚。两盏巨大的镝灯吊在锈迹斑斑的天车梁上，光线惨白刺眼，空气里混合着陈年机油，发霉的湿木板以及一种廉价人造泥浆的酸腐气味。
正中央的泥地上被挖出了一个两米宽的水坑，里面灌满了浑浊发黑的人造泥水。
监视器后面，一个戴着旧棒球帽，胡子拉碴的中年矮胖男人正跷着二郎腿坐在折叠椅上，嘴里叼着半截劣质雪茄，手里拿着分镜本用力敲击着小桌板。
“灯光组！反光板再往下压十公分！我要的是暴雨后的绝望感，不是夏威夷日光浴！”
矮胖导演骂骂咧咧地转过头，正好看到快步走过来的布莱尔，以及跟在她身后神色冷峻的高大男人。
导演眉头一拧，雪茄往烟灰缸里重重一按，语气极其不耐烦，
“布莱尔，全组三四十号人等了你整整五分钟！我让你去准备，你身后带个无关紧要的人进来干什么？特技组准备放水，赶紧去泥坑里躺下！”
布莱尔停下脚步，双手在戏服围裙上蹭了蹭，虽然脸上带着假血浆和污迹，但眼神还算平静。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尽量客气，
“麦基导演，很抱歉耽误了大家的时间。这位是我的一位很重要朋友，找我有些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今天下午这几场泥水戏...能不能先调一下场次，我想请半天假。”
话音刚落，坐在椅子上的麦基冷笑了一声。
他把手里的剧本随手往监视器上一摔，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上下打量着布莱尔，
“请假？布莱尔·马洛小姐，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好莱坞每天有上万个年轻姑娘排着队想往这个泥坑里跳。我们签的是标准周期合约，今天这个主棚租期只有十二个小时，多停工一分钟，租赁费，发电机油钱，人工工时全在烧刀乐。你说请假就请假，全剧组陪你喝西北风？”
掀开帘子的细微声响传来。
内森·考克斯抱着双臂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靠在门边的铁皮配电箱旁，嚼着口香糖，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布莱尔抿紧了嘴唇。她从一线跌入底层，对这种冷遇早有心理准备，但面对这种毫无转圜余地的苛责，眼底还是掠过一丝难堪。
就在这时，站在她身后半步的韦恩往前迈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过道里投下一片沉稳的阴影，韦恩双手插在夹克兜里，看着折叠椅上的麦基，语气平淡，
“她今天有正事，必须跟我走。因为她离场耽误的拍摄进度和场地损失，你可以折算成现金，给我一个账单，我来承担。”
坐在椅子上的麦基愣了一下，视线移到了韦恩身上。韦恩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深灰战术硬壳夹克，神色从容，站姿笔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显山不露水的沉稳。
麦基转了转眼珠，心里迅速打起了算盘。
在这个破厂房里拍b级动作片，一天的总预算也不过两万多美金。如果只是把女主角挨打的戏份挪到明天上午补拍，顶多也就是多耗几箱柴油和几个小时的场地延时费，满打满算五千美金撑死了。
但眼前这个大个子既然主动开口要买单，麦基眼底闪过一抹贪婪的市侩。
他靠回折叠椅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抬手比划了一下，
“伙计，话不是这么说的。好莱坞拍戏是工业流程，停半天机，摄影机租金，灯光组加班费，群演误工补助，加上后期胶片排期延误的损失...可不是小数目。看在布莱尔的面子上，你要是真想替她请假，行，一口价，五万美金现金，或者等额支票，我马上放人。”
“五万？”
站在一旁的布莱尔顿时皱紧了眉头，声音大了几分，
“麦基导演，我们整个b组一天的拍摄预算才两万二！多停三个小时，哪来的五万美金损失？你这是敲诈！”
门边的考克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吹了个轻佻的口哨，斜睨着韦恩，
“大块头，充大款也是要看实力的。五万刀乐，在西区能买辆成色不错的二手保时捷了。给不起就老老实实让女人滚去泥坑里挨耳光，别在这儿装模作样。”
韦恩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考克斯。
听到“五万刀乐”这个数字，韦恩没有跟麦基多说一个字的废话，只是在对方贪婪的注视下，平静地从内袋掏出了那部黑色的黑莓手持机。
这种狮子大开口的底层混混，多争辩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韦恩单手按下一串熟悉的号码，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仅仅响了一声便被迅速接通，扬声器里瞬间传来了克里斯·诺瓦那标志性的优雅腔调，背景音里甚至还带着胶片放映机转动的轻微摩擦声，
“韦恩？你小子总算来电话了！上帝啊，刚才在荒原拍下的那三组实战长焦简直是神作！我正在华纳的洗印厂盯冲洗，你绝对想不到那个跳弹火花有多完美...”
诺瓦那连珠炮般的优雅又带着狂热反差的声音穿透了整个简陋的摄影棚。
坐在折叠椅上的麦基原本还挂着市侩笑容的肥脸，在听到“华纳洗印厂”这个词的瞬间，狠狠抽搐了一下。
而且作为好莱坞底层摸爬滚打的小导演，克里斯·诺瓦的声音对他而言就像是圣殿里的钟声一样熟悉。
韦恩神色漠然地打断了大导演的狂欢，
“诺瓦，问你个事。北好莱坞老工业区，蓝天独立影业器材库，正在拍一部b级枪战片。这家叫‘蓝天影业’的小作坊，背后出资的大股东是谁？”
电话那头的诺瓦明显愣了一会，随即大导眼嗤笑了一声，
“蓝天影业？华纳家庭娱乐部门旗下挂靠的一个低沉分销空壳公司，专门拍点低成本dVd卖给录像带租赁店的小垃圾。怎么了？”
韦恩看着脸色已经开始泛白的麦基，语气波澜不惊，
“这家剧组的导演叫麦基。布莱尔·马洛签了他们的女主角，现在我想带她出去办点事，这位麦基导演开出了一张五万美金的请假账单。”
下一刻，克里斯·诺瓦暴怒的咆哮声直接震得黑莓手机的听筒沙沙作响，
“五万美金！一个给录像带洗钱的破烂组，整部片子华纳投进去的成本还不到四十万！谁给他的狗胆跟你要钱？！两分钟！你让那个叫麦基的蠢猪站在原地别动，我亲自给华纳家庭娱乐的主席打电话！！”
“啪。”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方才那声怒吼引得房间里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诺瓦。身旁的投资人微微蹙眉，低声问道，“克里斯，怎么了？”
克里斯·诺瓦抬手理了理衬衫领口，转瞬脸上的戾气一扫而空，重新换回从容优雅的模样，轻轻一笑。
“没事，一个军队里的老朋友打来的，我们习惯这么讲话。”
...
原本靠在配电箱旁嚼口香糖的内森·考克斯，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嘴里的口香糖也停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慌乱。
坐在折叠椅上的麦基更是满头大汗，原本的傲慢与市侩荡然无存，肥胖的脸颊剧烈抽搐着，刚想开口说句软话，扔在监视器小桌上的私人翻盖手机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疯狂震动狂响起来！
来电显示上，赫然闪烁着一个他平时连约见都要提前三个月排队的顶级资方名字...
【华纳家庭娱乐执行副总裁兼总制片：爱德华·霍夫曼】
麦基手抖得几乎抓不住手机，慌忙按下接听键贴在耳边，甚至连一声“您好”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听筒里便爆发出一阵能撕裂耳膜的狂暴怒吼，
“麦基！你他妈脑子里装的全是答辩吗？克里斯·诺瓦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华纳兄弟董事会！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现在！立刻！给克里斯导演的朋友赔礼道歉！布莱尔·马洛的所有合约无条件解除！如果你耽误了华纳下半年的院线大片，明天你就等着被全加州工会彻底封杀！滚回你的下水道去！！”
“嘟~~~嘟~~~嘟~~~”
全程麦基都没来的及说一句，电话就被狠狠挂断。
麦基握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脸色惨白得如同涂了死人石灰。
他连滚带爬地从折叠椅上滑了下来，甚至顾不上擦掉额头上的冷汗，躬着腰一路小跑到韦恩面前，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团卑微到了极点的谄媚笑容，声音抖得像筛糠，
“先...先生！误会！全是天大的误会！您千万别往心里去！马洛小姐的合约早就执行完毕了，没有任何损失，一分钱都不用赔！您随时可以带她走，以后好莱坞只要有您一句话，我麦基...”
韦恩垂眸看着脚下这副丑态毕露的嘴脸，连半点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欠奉，只平静地吐出一个词，
“滚开。”
麦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三米开外。
不远处门边，内森·考克斯斜靠着铁皮墙，周身锋芒悄悄敛了下去，目光沉静，静静看着场内。
韦恩收起手机，转过身看向身侧的布莱尔。
布莱尔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定定地看着韦恩那张冷峻侧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压在心底多年的浊气。那不是劫后余生的脆弱，而是一种终于从烂泥里被强行拽出深渊的释然与底气。
“走吧。”韦恩开口。
布莱尔用力点了点头，抬手随手擦掉脸颊上未干的人造血浆，快步跟在了韦恩的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