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令激活的第三天，泉州城涌入了上千名玄学修士。
周砚白站在城门口，拿着名册一一点名。他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全是疲惫——三天了，他几乎没合过眼，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太华山清虚门，到！
茅山正一派，到！
龙虎山天师府，到！
蜀山剑派，到！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就有一队人马从传送阵中走出。他们有的白发苍苍，有的年少青涩，但每个人眼中都带着同一种神情——决然。
周会长。一个白发老者走到周砚白面前，点头行礼。他穿着青色道袍，袖口绣着银色星纹，那是六百年前星官后裔的标记。
清河苏氏，苏怀远。
周砚白赶紧回礼：苏老先生，您年纪这么大了还亲自赶来——
裴玄公留下的传承，苏氏子孙岂敢缺席？老者目光扫过泉州城上空那颗暗红星辰，声音低沉而坚定，六百年了，苏氏等这一天等了六百年。先祖临终前留下遗训——天星令再响之日，便是苏氏赴义之时
两个字说得很重。周砚白心中一凛，在名册上郑重写下苏怀远的名字。
苏老先生，周砚白压低声音，此战凶险，您真的——
周会长。苏怀远抬手打断他，目光平静如水，老朽今年七十有三了。活到这个岁数，该看的都看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若能在最后一战里替裴玄公了却心愿，那是苏氏的荣耀。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况且，我苏家的后生们也需要历练。不经历这样的阵仗，怎么成长？
周砚白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行礼。
不只是苏氏。
南疆蛊寨来了两位长老，一位是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手持骨杖，满身蛊纹，走起路来却健步如飞；另一位是中年男子，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串骨质风铃，走一步响一下。
蛊寨的两位长老不喜说话。周砚白低声对身旁的副手解释，但他们的蛊术可以封锁残余星力外溢，是外围防线的关键力量。
北境祭坛守护者来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白色毛皮大衣，皮肤被北风吹得微微发红。她叫塔娜，是祭坛第七十三代守护者，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眼神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
裴玄公当年在北境留下了最后一座祭坛。塔娜对周砚白说，声音清脆而平静，我阿妈临终前告诉我，如果有一天天星令再响，就带着祭坛星火来泉州。
她摊开手掌，掌心有一簇幽蓝色火焰，安静地跳动着。火苗在风中不摇不晃，像是被什么力量护住了。
这就是祭坛星火？周砚白瞪大了眼。
嗯。六千年没灭过。塔娜合上手掌，星火隐入掌心，每一代守护者都用生命护着这簇火。它不能灭，灭了，裴玄公在北境留下的最后一点传承就断了。
你阿妈把火传给你，她……
走了。塔娜语气平静，十年前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星火。她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塔娜，记住，这火比你的命重要。
所以我来了。塔娜微微一笑，笑容里有思念也有坚定，阿妈让我来的，我不能让她失望。
周砚白深吸一口气，在名册上重重画了一笔。
顾家全族是最后一批到的。
三百多口人，浩浩荡荡从城南传送阵走出来。顾家家主顾明远走在最前面，身后是顾家嫡系、旁系、外家、附属，一个不少。队列整齐肃穆，像一支出征的军队。
顾寒站在西门城墙上，远远看着顾家的队伍。
顾少爷。周砚白走到他身边，您不下去见见家人？
不必。顾寒目光平静，该做的事我会做，但不是以顾家子弟的身份。
那以什么身份？
沈姑娘的盟友。顾寒语气淡然，从泉州之战开始，我就只是沈姑娘的盟友。
周砚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知道顾寒和顾家之间的裂痕不是一天两天能修复的，但此刻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顾明远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去见沈鹤归。
沈姑娘。顾明远在帐篷里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腰弯到了九十度，顾家全族三百一十七口，听候调遣。
沈鹤归看着这个曾经对立过、算计过、最终选择归顺的老人，心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平静的感慨。
顾家主，泉州之战凶险异常。引星阵启动后更是变数重重。顾家子弟若有不愿——
没有不愿的。顾明远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极坚定，顾家亏欠沈姑娘太多。当年之事，老朽至今悔愧交加。这一次，是我们还债的时候。
沈鹤归沉默片刻，点头：让顾家子弟负责外围防线。引星阵启动后，会有残余星力外溢，需要人封堵。这是苦活累活，但没有他们，阵法撑不住。
明白。老朽亲自带队。
顾家主年事已高——
沈姑娘。顾明远直起身，目光灼灼，老朽虽不才，但顾家星诀尚未荒废。况且三百子弟看着家主，家主不上，谁上？
沈鹤归看着他，缓缓点头：
顾明远再次行礼，这一次弯腰弯得更深。沈姑娘，顾家上下，但凭调遣。
沈鹤归点头：去吧。
顾明远转身退出。帐篷里只剩沈鹤归和苏衍。
苏衍翻着星图，嘴里嘟囔：七位阵位的人选确定了，外围防线有顾家三百人，后备力量也到位了……但我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差什么？
苏衍手指停在星图右下角，表情忽然凝重起来：有一个细节。裴玄在星图角落写了一行小字，我之前没注意到。字太小了，被我当成阵纹装饰了。
什么？
苏衍指着星图右下角一行极细的字，念出声来：引星阵启动后，阵心承受之力远超预估。建议以帝星紫气为引、化星之道为枢，双力合一方可化解。若仅有其一——
他念出最后四个字，声音发涩：
阵毁人亡。
帐篷里安静了。
沈鹤归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帝星紫气不只是——它是保护我的盾。
不只是盾。苏衍纠正，是炉火兼护盾。帝星紫气温养归元鼎的同时，会在你体外套一层紫气壁垒，替你挡住转化过程中最猛烈的那一波冲击。陆沉渊不只是帮你生火——他在用命护你。
也就是说——
你和陆沉渊的配合，比你之前预想的更紧密。苏衍看着她，不是你一个人在扛，是他和你一起扛。双力合一，缺一不可。
沈鹤归垂下眼睫，没说话。
半晌，她开口，声音平静：通知所有人，明天清晨五点集合。
清晨五点？
日出时分，天象与地气交汇最稳定的时刻。沈鹤归目光清明，引星阵只有一次机会。我们不能浪费。
苏衍点头，转身去传令。
帐篷里安静下来。沈鹤归从识海中取出归元鼎，托在掌心。鼎身暗纹流转，温度微凉。
明天。她对归元鼎轻声说，像是对一个老朋友交代，全靠你了。
归元鼎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