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的身体在发光。
不是星核殿中那种妖异的暗红,而是一种很淡很温和的白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碰就碎。
沈鹤归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正在变得透明,指尖已经能看见后面的石壁纹路。
别看了。谢长安笑了笑,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沈鹤归没说话,蹲下来将观星佩贴在他手腕上。清气探入经脉——
空的。
妖星碎片被抽出的那一刻,他仅存的灵力也跟着溃散。像一盏油尽的灯,灯芯还在,油已经烧干了。
怎么样?陆沉渊站在她身后。
你先别管他。沈鹤归头也不回,你自己的气息也乱了,坐下调息。
我没事——
陆沉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的脉象跟漏了的风箱一样,别让我分心。
陆沉渊沉默一瞬,真的在旁边盘膝坐下了。
谢长安看着这一幕笑了:你还是这样,对谁都凶。
对你凶有用吗?沈鹤归的清气在他经脉中又走了一圈,你经脉里连一丝灵力都不剩,魂魄都开始散了。你到底在撑什么?
撑到跟你说完话。
沈鹤归的手顿住了。
鹤归。谢长安靠在石壁上,白光从他胸口透出来,照得眉眼间那道旧疤格外清晰——那是千年前钦天监大火留下的。
千年前,我没能救你。
沈鹤归手指微紧。
那场大火……我到的时候观星台已经塌了。他的目光穿过穹顶,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我挖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找到。后来在废墟里找到了半块观星佩,就是你身上那半。
然后你就翻禁术。沈鹤归说。
对。逆命阵,以活人魂魄为引,可以逆天命、召回亡魂。谢长安苦笑,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布阵了——只要能把你带回来,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以命换命的阵,你也敢布。
有什么不敢的?他看着她,你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所以你就用自己的魂魄喂了碎片一千年?
一开始我不知道。谢长安的声音低了下去,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它知道我所有的记忆,用你的声音跟我说话,用你的样子出现在我梦里。有好几次我差点就信了,信它就是你。
但你没有。
因为你教过我。他看着她,你说观星者最忌讳自欺欺人。星象不会骗人,骗人的永远是看星的人。
沈鹤归喉头一哽,别开了脸。
谢长安低头看着正在消散的手掌:但后来我分不清了。分不清是我想救你,还是碎片想让我这么做。我的执念成了它的养料,它的力量又放大了我的执念。到最后我甚至不确定,找到那半块观星佩是巧合,还是碎片故意安排的。
你怀疑自己被操控了一千年?
不是怀疑。他摇头,是确定。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在碎片夺舍我的时候,我拼尽全力压了它一瞬。那不是碎片的意志,是我自己的。
他忽然抬头,目光清亮得不像将死之人:只有一瞬,但够了。
够你启动封星术。
够你封住它。谢长安笑了,我只是争取了一点时间,真正完成封印的是你和陆沉渊。
陆沉渊闭着眼调息,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动。
对了,谢长安忽然问,封星术的竹简你收好了?
收好了。
别给任何人看。这东西能化煞气为清气,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里比妖星碎片还危险。
我知道。
归元鼎和照命镜也要收好,尤其是归元鼎——
谢长安。沈鹤归打断他,你在留遗言吗?
是啊。他坦然点头,再不留下次就没机会了。
沈鹤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知道这一千年我最遗憾的是什么吗?谢长安忽然说。
什么?
不是没救出你。他笑了笑,是没亲口跟你说一声——当年在钦天监,你教我认星象的那些夜晚,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沈鹤归的眼眶猛地红了。
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把天府星和七杀星搞反了,排出来的命盘一塌糊涂。谢长安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谢长安,再搞反就去扫三个月观星台
我记得。你第二天就搞反了。
所以我扫了三个月。他笑出了声,白光从嘴角溢出来,但每天晚上你都会来教我认星。紫微居中,天府为南,七杀在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哼一首很老的歌。
别说了。
让我说。这一千年我做了很多错事,不奢求你原谅。但教教我认星那些夜晚,是真的。
别哭。谢长安看着她,钦天监正不哭。千年前你面对满朝文武,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没哭。她声音哑了。
谢长安没有拆穿她。他抬起手——那只手已经透明到能看见骨骼,指间夹着一枚戒指。古朴暗沉,非金非玉,戒面上刻着扭曲的星纹。
这个给你。
沈鹤归接过来,清气探入——海量信息涌入脑海。星图、阵纹、观气法、推演术,数百年修行心得被神识刻入其中,像一座微缩藏书阁。
钦天监副正的印信。谢长安声音越来越轻,里面有我一生的术法心得。你比我更适合。
你没有徒弟后人?
没有。而且你是钦天监正,这些东西本就该归你。他顿了顿,何况有些东西只有你看得懂。
沈鹤归再探一层,果然发现几道加密的神识印记,以她目前的境界还解不开。
你还藏了东西?
等你到了通神境中境自然能打开。他眨了眨眼,就当先欠着。
谢长安——
鹤归。他打断她,白光已经蔓延到脖颈,轮廓模糊得像一幅被水浸开的画。
我做到了。
他的笑容和千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刚帮她校准浑天仪,满头大汗回头笑,说沈大人,成了。
千年前没护住你,这一次……至少帮你封住了碎片。
白光猛地一亮,然后灭了。
像一盏灯被风吹熄。
石壁前空无一人,只有一枚戒指躺在沈鹤归掌心,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温度。
陆沉渊睁开眼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
过了很久。
走吧。沈鹤归站起身,把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大小刚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
她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面留着一道淡淡的白光痕迹,像一颗星子坠落的轨迹。
陆沉渊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闷哼一声。
沈鹤归猛地回头。陆沉渊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黑色煞气正从经脉中不受控制地溢出。
陆沉渊!
她冲回去,观星佩贴上他后背。清气涌入的瞬间,她的脸色变了。
他的经脉,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