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归到寨门口的时候,黑水坛的人已经把大门堵死了。
二十多个人,清一色黑袍,胸口绣着一条扭曲的黑蛇。为首的是个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瘦得像根柴火棍,两颊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不正常——那是掠夺了太多人气运之后、气脉亢盛的外相。
他站在寨门外,手里捻着一串黑色的骨珠,嘴角挂着一丝阴恻恻的笑。
我再说最后一遍。他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交出归元鼎碎片,我保证落花峒上下一个不动。否则——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两个黑袍人上前一步,各自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旗,往地上一插。旗面展开,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一股腥甜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寨民们吓得往后退。
否则什么?
一个平静的女声从寨门内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鹤归从人群中走出来,独自一人,脚步不紧不慢。她甚至没有扎头发,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看起来跟落花峒里采茶的苗家姑娘没什么区别。
坛主眯起眼看了她一会儿,嗤笑一声。
小姑娘,你家大人呢?
沈鹤归在寨门内站定,抬眼看向他。
观人气。
清气从眉心涌出,无声无息地笼罩住坛主。下一秒,坛主全身上下的气运走向像一幅摊开的地图,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她眼前。
她看到了。
此人命宫之气浑浊不堪,像一潭发臭的死水。气运主线断裂成十七八截,每一截的颜色都不一样——那是掠夺了十七个人的气运之后、不同人的气运在他体内互相冲撞的痕迹。他左臂上缠绕着三道黑色的纹路,从手腕一路往上爬,已经到了手肘内侧。黑纹的尽头,正朝着心口的方向缓缓延伸。
沈鹤归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叫马三,原是湘西赶尸匠,三年前在一座古墓里挖到一本残卷,开始修夺气术。
马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用夺气术活祭了十七个人,最近一个是上个月在怀化做的,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你左臂有三道黑纹,是活祭的气运在你体内淤积形成的反噬印记。
沈鹤归看着他,一字一顿。
再活祭一个人,黑纹爬到心口,你就会被夺气术反噬而死。死状——全身经脉寸断,气运倒灌七窍,死得比你活祭的那十七个人都惨。
全场死寂。
马三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青到白,从白到紫。这些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古墓得书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活祭十七人更是做得滴水不漏,左臂的黑纹他连洗澡都穿着衣服——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沈鹤归没理他的问题,你修的这个夺气术是残卷。完整版根本不是你这么练的。你练的这个东西,叫夺气运命术,是末流邪法。真正的夺气术——
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谢无咎的身影。
不杀生。
马三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放屁!夺气术哪有不杀生的?不杀人,气运从哪来?
沈鹤归淡淡道,有借有还,方为正道。你这叫抢,不叫夺。
找死!
马三暴起。他右手一翻,骨珠串脱手飞出,带着一股腥臭的黑风直取沈鹤归面门。骨珠串上的每一颗珠子都在嗡嗡震动,那是被他炼化的十七人的怨气。
寨民们发出惊呼。
沈鹤归没动。
她站在原地,观人气全开。马三出手的瞬间,他体内气运的流向在她眼中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气运从丹田涌向右臂,经由手腕灌注到骨珠串上,但在气运到达指尖的一刹那,他左臂的黑纹微微跳动了一下,气运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滞涩。
就是那里。
沈鹤归来侧身,堪堪让过骨珠串,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在马三右手手腕内侧轻轻一点。
马三惨叫一声,右手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回。灌注在骨珠串上的气运失去了引导,倒卷而回,顺着他的手臂直冲经脉!
他踉跄后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右手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
你左臂的反噬已经影响到了右手的气运经脉。沈鹤归拍了拍手,像是在掸灰,每次运气超过三息,气运就会在交接处产生逆流。你自己不知道吗?
马三咬牙爬起来,双眼通红:一起上!杀了她!
二十多个黑袍人同时出手。
一时间黑气翻滚,各种邪术法器齐出。但沈鹤归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在人群中穿梭。她不硬接任何一招,只是用观人气精准判断每一个人的气运走向,在对手发力的节点上轻轻一拨——
就像推倒多米诺骨牌的第一下。
一个黑袍人出招打空,气运反噬,惨叫着蹲下了。另一个被同伴的法器误中,额头当场见了红。还有两个撞在一起,骨珠和毒粉撒了一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二十多个人倒了一地,呻吟声此起彼伏。
马三站在原地,看着满地打滚的手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鹤归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蹲下身,声音很轻。
谁告诉你碎片在落花峒的?
马三嘴唇哆嗦了一下,别过头去。
沈鹤归伸出手,指尖在他左臂黑纹上轻轻一按。
啊——!!
马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黑纹像是被点燃了,从手肘一路烧到肩膀,冒着丝丝黑烟。
我再问一遍。沈鹤归收回手,谁告诉你的?
是……是有人给我们坛主传了消息!马三痛得涕泪横流,再也撑不住了,不是我们自己找到的!是有人主动传的消息,说碎片在岭南落花峒,让我们来抢!
谁传的消息?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马三拼命摇头,传消息的人没有露面,只发了一条短信。但那个号码……那个号码的归属地——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
是京城的号码。
沈鹤归的瞳孔微微一缩。
京城。
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