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的速度很快。
他几步穿过宫殿中央,来到东北角的石架前。震动的间隙中,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三枚玉简——指尖触碰到玉简的瞬间,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玉简上有气。
很淡,但他能感觉到。
不是属于他的气。
他拿着玉简折返,将东西递给沈鹤归。
沈鹤归接过玉简,手指微颤。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感受到了玉简中蕴含的那种气场——熟悉的、温暖的、属于前世的印记。
先找安全的地方。净空已经带着众人退到了宫殿入口附近的石柱群里。这里的石柱最粗,结构最稳固,暂时不会有坍塌的风险。
但震动还在继续。
咚!咚!咚!
心碎片的脉搏声从地下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已经不是通过地气感知了,而是直接用耳朵就能听到的、沉闷的撞击声。
它在加速苏醒。净空面色严峻,刚才你触碰铜镜的时候,心碎片就感应到了。现在它正在冲击封印——九重封印现在大概还剩六七重能起作用。
六七重?秦九歌紧张地咽了口口水,那它能撑多久?
不好说。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时辰。取决于心碎片苏醒的程度。
沈鹤归没参与这段对话。
她已经坐了下来,将一枚玉简握在掌心。
前世留影说——触摸玉简,就能激活铜镜中的传承。
她闭上眼,将气缓缓注入玉简。
玉简在她的掌心温热起来。
然后——
世界消失了。
不是黑暗。是光。
铺天盖地的金色光芒涌入她的意识,像是打翻了千年的记忆罐头。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快得几乎来不及辨认——
她看见了一座宫殿。
这座宫殿,千年前的模样。
灯火辉煌,符文流转。石柱上的纹路不是现在这种幽蓝色,而是温暖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醇厚的灵气,像是陈酿了百年的酒。
宫殿中央,一个女人盘膝而坐。
前世的沈鹤归。
她正在修炼。
沈鹤归——现在的沈鹤归——站在外面,看着前世的自己。这种感觉极其奇妙,像是在看一部第一人称的电影,同时又清醒地知道那是另一个人。
前世的她在修炼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功法。
气的运转方式完全不同于人气、地气、甚至鬼气。它不走经脉,不走穴窍——它走的是。
观物气……沈鹤归喃喃出声。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境叫观物气了。
人气观人,地气观地,鬼气观灵——而观物气,观的是万物之理。
世间万物,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有其内在的。观物气的修炼者,能看到事物最本质的结构和规律——包括妖星的本质。
前世的沈鹤归正在演示观物气的运转方式。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复杂的轨迹,每一道轨迹都在虚空中留下一行行金色的符文。
沈鹤归拼命记住这些轨迹。
但画面太快了。
她只来得及记住大约三分之一——然后画面突然切换了。
她看到了另一个场景。
同一个宫殿,但气氛完全变了。
前世的沈鹤归站在石台前,面色苍白。她的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谢长安。
他穿着钦天监的制服,面容俊朗,气质清冷——和现在的谢无咎有七八分相似,但眼神完全不同。那双眼睛里没有阴鸷,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深沉的、快要溢出来的关切。
师妹。他说,你不能一个人下去。
师兄,封印已经稳了。前世的沈鹤归声音疲惫,心碎片被压住了,短期不会再醒。
短期是多久?
……五百年。也许八百年。
那八百年以后呢?
前世的沈鹤归沉默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最终说。
谢长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画面到此结束。
沈鹤归的意识被弹了回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石柱旁。掌心中的玉简已经失去了光泽,表面的符文暗淡了下去——里面的信息已经全部传输完毕。
怎么样?陆沉渊蹲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观物气……我摸到门槛了。她说,但还很远。
她摊开手掌,掌心有一团极其微弱的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黎明前天边第一缕将明未明的光。
这就是观物气?秦九歌凑过来看。
刚刚觉醒。沈鹤归握拳,将那股微光收回体内,还非常弱。刚才触摸玉简的时候被激活了,但它需要的修炼时间很长——不是我几分钟就能掌握的。
但你已经知道怎么修了?净空问。
知道方法。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还需要练习。
净空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沈鹤归身侧传来。
她转头。
陆沉渊站在她右侧不到一步的位置。他的面色和之前一样平静,姿态和之前一样沉稳。但沈鹤归的眼睛——观了人气、地气、鬼气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
他的气,变了。
原本笼罩在他身上的那层淡淡的紫金色帝气——她熟悉的、代表着紫微帝星命格的气——此刻正在被另一种东西侵蚀。
紫黑色的丝线。
从他体内的七杀位——也就是左肩下方三寸处——一缕一缕地渗出来,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的气脉上。
七杀煞气。
它在加剧。
不是自然反噬——是这座地下宫殿里心碎片的妖气在刺激它。心碎片的力量和七杀煞气同属一个,都是妖星相关的负面力量。它们之间产生了共振。
陆沉渊知道。
他一直在忍。
陆沉渊。沈鹤归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体内的七杀煞气在加重。
他没否认。也没装没事。
多久了?
从进入地下宫殿开始。
沈鹤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掌心贴上了他的胸口——观人气全力运转。
气脉的状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七杀煞气原本只是蛰伏在他体内的一股暗流,天枢玉碎了之后虽然减弱了,但并没有消失。现在心碎片的妖气一刺激,那些煞气像是被叫醒的蛇群,开始在他体内四处乱窜。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心碎片要对付,七杀劫也不能放着不管。总得一件一件来。
你——
先说你的发现。他打断她,观物气激活了?
沈鹤归看着他。
这个人。
明明体内的煞气在啃噬他的气脉,还在这里一脸淡定地转移话题。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至少现在不纠缠。
观物气刚刚觉醒,还很弱。她说,但我从玉简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前世留影中提到,这座宫殿最深处有一口。沈鹤归的语速很快,灵泉是当年钦天监选址建宫的根本原因——这下面有一条极其纯净的灵脉,泉水中蕴含的气可以净化各种负面力量。
你的意思是——
灵泉可以暂时压制你体内的七杀煞气。
陆沉渊微微挑眉。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姜晚吟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宫殿深处——那里面,心碎片的封印正在被一层层冲击,紫黑色的光芒从地缝中越来越亮。
灵泉的位置——在心碎片的封印正下方。
沉默。
宫殿又一次震动。
这次比之前更剧烈。一根石柱从中间断裂,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碎成几块。
快走快走快走!秦九歌拉着净空往后退了好几步。
沈鹤归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宫殿深处那片越来越亮的紫黑色光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团刚刚觉醒的、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观物气。
要压制陆沉渊的七杀煞气,她必须去取灵泉。
而灵泉,在心碎片的封印正下方。
也就是说——她必须穿过心碎片的封印,才能救陆沉渊。
这算什么?秦九歌也理清了关系,嘴角抽搐,送命题?
沈鹤归没笑。
她转头看着陆沉渊。
陆沉渊也在看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但她看得见他体内的七杀煞气在一寸一寸地侵蚀他的气脉。
她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取灵泉。她说,先把你的七杀劫稳住。然后——再回来对付心碎片。
陆沉渊张了张嘴。
别劝我。沈鹤归提前堵住了他的话,你是我的人。你的七杀劫,我不会放着自己不管。
你的人
重点不是这个。
陆沉渊眼底那丝极淡的笑意又出现了。
但他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像之前一样——握住了她的手。
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