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沈鹤归站在西山脚下。
她闭着眼,双手自然下垂,呼吸绵长。
清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向下,穿过双脚,渗入大地。
观地气——开。
一瞬间,世界变了。
脚下的大地不再沉默。
气。无穷无尽的气,在地脉中奔涌流淌。金色的,浑厚的,带着亿万年沉淀的厚重感。
那是龙脉。
它从西山起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龙首高昂,龙身蜿蜒,穿过层峦叠嶂,一路向东。
她顺着龙脉的走向,一步步过去。
玉泉山方向,龙脉过脉。她低声说,气脉宽约百丈,像一条大河。
陆沉渊站在她身边:然后呢?
昆明湖下面,龙脉在此回旋蓄气,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像是能听见龙脉的声音,然后——紫禁城。
紫禁城怎么了?
龙脉在中轴线上升到了地表。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与帝王之气交融。那里的金光——万丈。
周砚白问:天坛呢?
天坛圜丘,龙脉再次下沉,与天地之气交汇。最后在通州方向收束,龙尾入地,隐于无形。
她睁开眼。
整条龙脉,像一条横卧京城地下的金色巨龙。恢弘,壮阔。
但你刚才说龙脉受伤了。陆沉渊说。
沈鹤归点头,脸色凝重。
龙脉身上有很多黑色的痕迹。像刀疤一样刻在金色的气脉上。黑气盘踞其中,像毒液一样慢慢侵蚀龙脉的根基。
夺气术。周砚白沉声道。
嗯。谢无咎的手笔。她闭了闭眼,而且不是新伤。有些黑色痕迹已经很深了,至少侵蚀了两三年以上。
两三年……周砚白皱眉,也就是说,谢无咎从三年前就开始抽龙脉了。
难怪妖星种子发芽这么快。沈鹤归说,他用龙脉精华浇灌种子,三年不断。
你还能看到什么?陆沉渊问。
伤痕的分布。她重新闭眼,主要集中在中下游——也就是紫禁城以东的段落。上游的伤痕少一些,但也不干净。
这说明什么?
说明谢无咎抽龙脉有侧重点。沈鹤归皱眉思索,紫禁城那段因为帝王之气太强,他不好下手。所以他主要在——
她忽然睁眼。
天坛方向。天坛是龙脉与天地之气交汇的地方。如果他在那里动了手脚——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能不只是在抽龙脉。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可能在切断龙脉与天地之气的联系。
周砚白脸色一变:切断联系?那龙脉岂不是——
孤立无援。沈鹤归说,就像把一个人体内的血管一根一根地扎住。最后——
坏死。陆沉渊接过话。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
核心节点呢?陆沉渊问。
她重新闭眼感应。
城北。跟我走。
半小时后,他们到了目的地。
一座古庙。
藏在城北一条老胡同的尽头,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褪色,隐约能辨认出三个字——
镇龙寺。
庙不大,三间殿堂,一座残塔。院中杂草丛生,香炉倒了,石阶裂了。看起来荒废了至少十几年。
但沈鹤归一脚踏进去,就感觉到了。
脚下的气,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这里。
这座庙,我看着眼熟。周砚白皱眉,但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没见过。沈鹤归说,但钦天监的典籍里有记载。前世,这座庙是钦天监的外围哨所。
所以你知道入口在哪?
她没回答,而是绕着大殿走了一圈,最终停在殿中央的蒲团前。
蹲下身,手掌贴地。
下面是空的。有一个地宫。
入口呢?
她直接按下了蒲团旁的一块石砖。
咔。
地面震动。
蒲团下方的石板上出现了一道暗门,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一股古老的气息从地下涌上来。
沈鹤归闻到了。
那是清气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清气。更浑厚,更悠远。像陈酿千年的酒。
龙气。
感觉到了吗?她回头问陆沉渊。
他的表情凝重,这里的空气跟外面不一样。
那是龙气。龙脉的气息渗透到了地面上。虽然已经很微弱了,但还是能感觉到。
她取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率先走下去。
陆沉渊跟在后面。
石阶很长,走了大约五层楼深,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宫出现在眼前。
圆形穹顶,直径至少三十米。墙壁由整块的青石砌成,上面刻满了符文。
沈鹤归的手电筒光扫过去,她愣住了。
那些符文——她认识。
不只是认识。那些符文是她写的。
前世的她,身为钦天监正,亲手设计了龙脉封印的阵法。那些符文的笔画,那种特有的转折方式,是她的笔迹。
这些符文……周砚白跟在后面下来,看到墙壁时也变了脸色。
是我前世写的。沈鹤归轻声说。
你确定?
每一笔都是我的手笔。这种特有的转折——是我独创的。她伸手描过一个符文,锁字符,整个钦天监只有我会这样写。
陆沉渊看着她的手指划过石壁:所以前世的你,来过这里。
不只是来过。这座地宫——是我设计的。龙脉封印的阵法,就是我亲手布下的。
你一个人?
不是。钦天监三十七个人一起。但阵法的核心设计是我做的。她停在一个特别复杂的符文前,这个——是我最后一笔刻下的。封印完成的那一刻。
那时候你多大?陆沉渊问。
二十三。她轻轻描过符文的笔画,跟现在的姜晚吟差不多大。
二十三岁,就能布下这种级别的封印?周砚白难以置信。
不只是我。她摇头,是三十七个人。每个人贡献了自己的清气和生命力。
她的声音很轻,但地宫里回荡着,像隔了几个世纪。
地宫中央,一座石台。
石台上方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
通体金色,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散发出柔和的光。
龙珠。
龙脉精华凝聚的结晶。
沈鹤归走近,仰头看着。
龙珠在发光,但光很弱。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星,忽明忽暗。
龙脉被削弱太多了。她说,声音有些涩,龙珠是龙脉的核心,它衰弱成这样——
意味着什么?陆沉渊问。
意味着如果妖星苏醒时再被抽一次,京城的地气会彻底崩溃。
她绕着石台走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
地宫的角落里,有一样东西。
一个浅浅的印记,刻在地面上。圆形的。
沈鹤归蹲下身,手指描过那个印记。
一枚戒指的形状。银色的,有特殊的纹路。
她太熟悉了。那枚银戒,谢无咎戴了很多年。在山顶对峙的前一刻,他把它摘了下来。
谢无咎来过这里。沈鹤归站起来,声音沉了下去。
他不是来过。周砚白蹲下仔细看了看那个印记,看他抽取的痕迹深度——他来过很多次。
很多次?
至少三年。
三年。
谢无咎用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抽取龙脉精华,用来浇灌妖星种子。
他到底还需要多少?陆沉渊问。
沈鹤归看着那颗虚弱的龙珠。
够唤醒妖星的量。她的声音很轻,他快攒够了。
就在这时——
地宫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阿弥陀佛。
老衲等了你很久,钦天监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