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白来了。
六十多岁,身材瘦削,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灰色中山装,手上盘着一对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笑起来眯着眼——活像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姜小姐,久仰久仰。
他在陆家花园的凉亭里落座,自来熟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明前龙井?陆家的茶,一贯讲究。
沈鹤归坐在他对面,没接话。
秦九歌在远处探头探脑,被顾寒一把按了回去。别看了,人家谈正事。
周砚白笑了笑,目光落在沈鹤归身上,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一圈。从头到脚,像在鉴定一件古玩。
年轻。他说,比我想象的年轻。
周会长过奖。
不是过奖。周砚白竖起一根手指,宴会上,你一眼看出陈夫人中了缠丝散。那种毒,连京城三甲医院最精密的仪器都查不出来。你不仅看出来了,还说出了下毒的手法和时间。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西城区那间铺子,地下怨气聚点,用的是失传六七百年的大渊封怨术。据说你一个人进去,出来的时候怨气全散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这手本事,放眼整个京城玄学圈,找不出第二个。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笑意更深。
然后就是圈内的小道消息了——有人说你帮陆家大少爷看过病。
他顿了顿。
陆沉渊的病,可不是普通的病。
沈鹤归面不改色。
周会长消息很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靠的就是消息。周砚白笑眯眯的,放下茶杯,所以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纯粹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的师承。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忽然变得锐利。那种锐利不像刀子,像针——细、准、一针见血。
姜小姐的学识,不像是自己学的。他说,一字一顿,倒像是……有人教过。而且教你的那个人,水平很高。
花园里安静了两秒。
沈鹤归看着他的眼睛。
这老头——不愧是京城玄学圈的泰山北斗。别人看表面,他看根底。三句话就把话题引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也许吧。她说。
三个字。不多不少。
周砚白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赏,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不说师承,那我们聊点别的。他靠回椅背,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我问你三个问题。你答得上来,我就信你是自学成才。
你问。
第一,堪舆术中三元九运,当下是几运?
九运。她连想都没想,2024年立春后正式进入下元九运,离卦主事,五行属火。
周砚白点了下头。
第二,缠丝散的解法,除了你在宴会上用的那一种,还有几种?
三种。她说,一是银针刺穴逼毒,但需要精确找到毒素流经的七条经脉;二是以清心符配合特制药浴,耗时七天;三是以玄门真气直接化解——但施术者至少要达到观气四境以上。
周砚白的眼中精光闪了一下。
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低了一分,观气五境——你知道是什么吗?
沈鹤归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一顿。
这是试探。
观气五境不是玄学圈的通用知识。大部分风水师、算命先生用的都是另一套体系——紫微斗数、八字命理、六爻八卦。这个概念,知道的人极少。
略有耳闻。她说。
只是耳闻?
观人气、观地气、观物气、观鬼气、观天象。她说,五境递进,由浅入深。
花园里安静了三秒。
周砚白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不悦——是在消化。
你果然知道。他低声说。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之前更深。
三天后,他说,玄学圈有一个私人聚会。在座的都是京城玄学世家的传人。我希望你能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想见你。
他顿了顿。
也有些人……想试探你。
沈鹤归没有立刻回答。
周砚白不急,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接着说:京城玄学圈,有五大家——沈、周、谢、苏、陆。我姓周,排第二。陆家的祖上,排第五。
五大家?
传承百年以上的玄学世家。每一家都有独门绝学。他看着她,你最近做的事,动静不小。五大家不可能注意不到。
沈家?她问。
周砚白点了点头:五大家之首。但沈家——已经断代百年了。最后一位传人,在清末去世,没有留下后人。
沈家。
她前世的道号——沈鹤归。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面上不显。
断代百年,她语气不变,那沈家的东西呢?
大部分散佚了。少部分被其他四家收藏。周砚白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比如陆家密室里的那本《气经注》——你觉得,是谁写的?
她抬眸。
《气经注》。
她昨天在陆家密室找到的那本古籍。
原来——是沈家的东西。是她前世写的东西。
看来陆家的祖上,和沈家关系不浅。她说。
何止不浅。周砚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陆家的风水局,就是沈家最后一位传人布的。千年前的局,到现在还在运转。整个京城,能找到第二个人布出这种局的吗?没有。
他走到凉亭边,回头看了一眼陆家宅子的整体布局。
这风水……是绝顶高手布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
是千年前的高手。沈鹤归接口。
周砚白回过头,看她。
眼中的笑意变了。变成了深意。
你果然不简单。他说。
然后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沈鹤归坐在凉亭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老狐狸。
从头到尾,他看似在闲聊,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套她的底细。
而她,几乎一句真话都没说。
但——她并不排斥。
周砚白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他来拜访的目的,也不只是试探——他是在给她递消息。
五大家的存在,沈家的断代,聚会的邀请——这些都是她需要的信息。
晚上。
陆沉渊回到陆家,听顾寒汇报了周砚白来访的事。
他来找她。
三天后的聚会,你知道?
知道。他坐在她对面,五大家的私人聚会,每年春秋各一次。今年秋天这一场,本来跟我无关——陆家已经不参与玄学圈的事很多年了。
但你想让我去。
玄学圈的水很深。他说,目光沉静,你需要盟友,也需要知道谁是敌人。周砚白主动递橄榄枝,接住比拒绝划算。但——五大家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见你,就有人想除掉你。
你觉得周砚白是什么?
不好说。陆沉渊靠在椅背上,但他目前是京城玄学圈最有分量的人。有他引路,你至少不会被暗算。
她点头。
我去。
当晚。
她躺在床上,闭眼入眠。
意识逐渐模糊。
然后,她看见了。
一座宏伟的宫殿。飞檐斗拱,朱红宫墙。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日光如金,照得人睁不开眼。
宫殿的牌匾上,三个鎏金大字——
钦天监。
她站在牌匾之下。穿着一身玄色道袍,手持一面铜镜。
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身姿挺拔,负手而立。他也在看那块牌匾,侧脸的轮廓被日光照得像镀了一层金。
她转头看他。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雾。
但她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气——
帝王紫气。
浓烈、醇厚、不可侵犯。
和陆沉渊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在对她说话。嘴唇翕动,语气温和,但她听不见声音。
她努力去听——
梦境碎了。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陆家的水晶灯安静地亮着。
她躺了很久,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前世那个站在钦天监的男人——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