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气化掉之后的第三天。
沈鹤归的名字在京城玄学圈子里彻底传开了。
起因是秦九歌。
这个丸子头姑娘像是吃了喇叭,走到哪儿说到哪儿。
我姐超厉害你们知道吗?一个人端了一整间屋子的邪祟!就一个人!一支笔!九笔画了个阵!九笔!
秦同学,你说了八百遍了……
八百遍不够,我要说一万遍!
可是人家都以为你在吹牛……
吹牛?我去!我带你们去现场看!那面墙上还有朱砂印子呢!
三拨人通过她来约沈鹤归看风水。
都被推了。
姐,你真不去?这家出价五十万诶。
不去。
那这家呢?人家是开医院的,说住院部总出事——
不去。
那这家做餐饮的,说厨房——
秦九歌。
你是怎么把我的联系方式给这么多人的?
我没给联系方式!我就是……跟朋友聊天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嘴……
一嘴?
好吧,大概提了两百嘴。
沈鹤归闭了闭眼。
以后不许再提。
可是姐,他们真的很需要帮忙——
你自己的身体怎么样了?
秦九歌一愣。
你纯阳体,沈鹤归看着她,那晚你在养生馆门口站了那么久,邪气虽然没进去,但你的阳气被消耗了不少。最近是不是容易犯困?
秦九歌心虚地挠了挠头。
有一点……
每天早睡,不许熬夜。一周内不许做剧烈运动。
遵命!
秦九歌缩了缩脖子,终于不再提看风水的事了。
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鹤归。
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沈鹤归看了她一眼。
我很好。
你骗人。秦九歌说,你脸色比那天在养生馆还差。
回去。
好吧……姐,你多休息。
秦九歌走了。
沈鹤归站在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
纯阳体的姑娘,阳气恢复得很快。
不像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发青。
——
陆家别院。
顾寒端着一杯茶,路过花园的时候停了一下。
花园里,沈鹤归坐在老位置的藤椅上。
旁边多了一个人。
陆沉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秋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顾寒看了一眼,默默退走了。
他跟了陆沉渊七年。
从来没见过他跟谁这么安静地坐在一起。
也从来没见过陆沉渊在下午三点就放下工作,坐在花园里。
——
你最近睡得怎么样?沈鹤归先开口。
好多了。陆沉渊说,凌晨不再头疼。每天能多睡一个小时。
紫气在恢复。
沉默。
竹叶沙沙。
你以前在哪里?他问。
沈鹤归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远到你无法想象。
比国外还远?
她笑了一下。
比你知道的所有地方都远。
他没追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陆沉渊说,回去?
沈鹤归转过头看他。
回不去。她说。
为什么?
因为回不去了。
她的语气太平淡。
平淡到陆沉渊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释然。
是遗憾。
你想回去?他问。
她说,只是偶尔会想起那里的人。
什么人?
已经不在的人。
陆沉渊没再问。
——
你每次治疗后都会晕倒,陆沉渊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在透支自己。
沈鹤归没说话。
我不需要一个透支自己的合作者。
她转过头看他。
他的目光很认真。
没有命令的语气,没有试探的意味。
只有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
在意。
我需要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伙伴。
风吹过竹林。
沈鹤归收回目光。
她没有回答。
你知道什么叫伙伴吗?她问。
你说。
伙伴不是交易关系。不是我救你,你养我
那是什么?
是信任。
陆沉渊看着她。
你信任我吗?他问。
沈鹤归沉默了很久。
我在学。她说。
陆沉渊没有追问。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
药在厨房,每天饭后一碗。别忘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鹤归坐在藤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秋风又起。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紫水晶手链。
顾寒。她叫了一声。
你跟了他多久?
七年。
七年里,他有没有对谁说过这个词?
顾寒想了想。
没有。
一个字呢?
什么?
他有没有对谁表达过——在意?
顾寒沉默了很久。
姜小姐,他说,陆总不是一个会把说出口的人。但如果有人能让他说出来——那一定是第一个。
沈鹤归没再说话。
——
傍晚,她回到房间。
书案上放着一个信封。
没有署名。
她拆开。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有些泛黄,看材质至少有几十年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古装,发髻高挽,站在一座山巅。
手里拿着一面铜镜。
铜镜上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
沈鹤归的瞳孔骤缩。
那是她在纸巾上画过的符文。
和古棺里出土的铜镜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但让她真正愣住的,不是符文。
是那个女人的脸。
是她自己。
一模一样。
不是像。
就是她。
沈鹤归翻过照片。
背面有一行字。
小楷,笔锋凌厉,收笔处微微上挑。
她太熟悉这个笔迹了。
因为那是她自己的笔迹。
鹤归,你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完。
手指攥紧照片。
指节发白。
一千多年前的大渊朝。
她殉道的那一天。
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站在祭坛上。
记得妖星裂天,紫气尽散。
记得她把最后一丝修为灌入封印,肉身化为灰烬。
但在那之前——
在祭坛之下,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她到死都没有忘记。